“都起来吧,大敌当前,无需见礼!”
来到城楼前,见吕布等人迎来行礼,大步流星的刘协当即挥手说道。
“谢陛下。”吕布起身,侧身让道。
见得刘协身后的淳于嘉,马日和王允等朝中公卿,吕布又抱拳见礼。
吕琮亦是。
“爱卿,如今是何情况?”来到女墙前站定,举目远眺。
城外,骑军如黑色浪潮,兵甲之光粼粼,已看得清人轮廓的西凉军骑军。
刘协呼吸一屏,几滴豆大汗珠从那白淅脸颊滑落。
“陛下,诸公,来的是西凉军先锋骑军,”吕布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是睥睨自若,仿佛来的是一群土鸡瓦狗,“斥候回报————”
“应有万馀骑。”吕布话还未说完,举目远眺,皇甫嵩张口,脸色肃然。
“老将军慧眼。”吕布点头。
“这般多?”王允脸色极为难看。
然身旁淳于嘉和杨彪几人都未理会他。
若不是你王允为了一己之私而一意孤行,何至于有今日这一遭。
“吕卿,城中防务可安排妥当?”刘协看着吕布,眸间有浓浓的担忧。
一旦长安城破,他这皇帝必定会再度沦为西凉武人掌中傀儡。
届时,还有何人能拯救于他。
如今这长安城中,恐怕没另一个王允,王子师了。
是以,刘协对王允心中一直是感激的。
王允给了他帝王的尊严,除了理政之权,几乎都给了。
如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不希望王允倒下,其虽专擅,却忠于汉室。
王允心中那片赤诚,他看得见。
“陛下不必忧虑,”吕布微昂着头,“虽有些仓促,然臣都已安排下去。西凉军远来,若要攻城,尚需打造攻城器械,短期之内,他们是不会攻城的,我等有充足的时间安排好防务。”
刘协听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要攻城,得有器械,顿时轻吐了口浊气,紧绷的脸色亦为之一松,“如此,朕之安危,百官之安危,城中万万百姓之安危,朕便交到吕卿手中了。”
闻言,吕布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声若洪钟,道:“布,定不负陛下所望。”
“大敌当前,卿不必执着于此等虚礼。”刘协亲自搀扶起吕布。
“谢陛下。”这时,吕布看向吕琮,见其点头,他又看向了始终老成持重的皇甫嵩一眼,“陛下,臣麾下将校唯有寥寥十数人,一旦战事起,臣担心难以看顾全面,车骑将军乃我大汉名将,臣想将长安西、南六门之防务,尽数交予皇甫老将军,不知可否?”
吕布此话一出,刘协愣了。
吕布,竟在让权。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并州莽夫?
吕琮嘴角噙着淡笑。
董卓死后,他这狗爹虽然封了个杂号将军,但事实上却是整个朝廷实际上的军事最高负责人。
因为长安十二门,全都在并州军的掌控当中。
他这爹外掌军事,王允内总理朝政,这个刺董后形成的微妙局势,是朝堂之上,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的共识。
他这坑爹在没和王允闹翻之前,其实就是王充政治集团的武力支柱。
如今,城外十数万西凉大军将至,吕布却在这时候放权,皇帝,和淳于嘉以及朝中百官会如何作想。
刘协满脸惊愕。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握长安大半兵马,掌控着长安十二门防务的吕布,竟在危急关头主动分权?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这个“并州莽夫”的一贯认知!
不仅刘协,他身后的淳于嘉、杨彪等人也无不面露惊容,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唯有吕琮,垂手立于吕布侧后方,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更深了。
这就是他要的。
这是为他这狗爹洗刷声名的第一步。
“吕卿此言,当真?”刘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动。
他似乎是在确认这不是幻听。
吕布又看了眼自己狗儿子,忙抱拳躬身,声音沉浑有力,不带丝毫尤豫:“陛下,臣虽起自行伍,亦知复巢之下无完卵”之理!
西凉军聚十数万众而来,势大,守卫长安乃万斤重担,非一人之力可擎天。
皇甫老将军乃我大汉国之柱石,用兵如神,守城亦不在话下。将长安以南防务托付于老将军,非为让权,实为聚沙成塔,集众智以保社稷无虞!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诸公明鉴!”
听得这番话,刘协和淳于嘉以及杨彪等人看着吕布的目光彻底的变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那句“复巢之下无完卵”这等言辞,竟从吕布这武夫口中说出。
看着刘协和皇甫嵩等人的脸色,吕琮嘴角笑意更浓了。
这就是形象颠复,展现真我。
至于这个真我真不真,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做的。
想必此刻,在这些人心中,那个桀骜不驯,只知争权夺利,轻狡反复,贪利忘义的吕布形象已经开始模糊了。
一个识大体、顾大局、危难关头敢于挺身而出,并懂得放权的“忠臣”形象轮廓正在被迅速勾勒出来。
要是刘协和淳于嘉等人心中再和王允的刚愎自用对比一番,那效果就更是嘎嘎好。
嘿嘿。
“好!好!好!”刘协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脸颊微红,亲自上前扶住吕布的手臂,“吕卿真乃国之干城,社稷之幸!朕准了!即刻起,长安西、南六门防务,由车骑将军皇甫嵩全权负责!”
一旁,淳于嘉等人,脸上亦笑得极为开心。
看着吕布,眸间极为的满意。
吕琮心中亦松了口气。
风险共担,绑定利益共同体!
将这六门交予皇甫嵩,其实就等于是将一部分北军交给朝廷,交给淳于嘉和马日等人。
这是他的第二个目的。
把刘协、皇甫嵩、淳于嘉、马日和杨彪等人,乃至他们背后代表的整个朝廷和士族集团,彻底拉上了对抗西凉军的战车。
从此,“守长安”不再是他这狗爹一个人的事。
而是整个朝廷、所有公卿共同的责任。
一旦城防有失,罪责将由大家共同承担,压力瞬间分散。
而且,由皇甫嵩这位大汉名将负责西南六门,确实是能分担并州军的压力。
这是双赢!
“老臣,”一直沉默的皇甫嵩终于动容。
他踏步上前,对着刘协,也是对着吕布,郑重一礼,声音铿锵,“皇甫嵩,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与吕将军之重托!”
这一声吕将军,语气中的认同与郑重,与之前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
见得老成持重的皇甫嵩有些失态,吕琮心中嘎嘎直乐。
说什么都不如做。
他看得出来,皇甫嵩心中是真的动容了。
似皇甫嵩这等对汉室忠心耿耿的老臣,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其实真不难。
只要你同样表露出对汉室的忠心,并且用实际行动去做了,便能得到认同。
吕琮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被彻底孤立的王允。
此刻,王允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吕布这一招,不仅赢得了皇帝的空前信任,更直接绕开他,与淳于嘉和杨彪以及马日,乃至是皇帝本人达成了新的权力默契。
在这个新形成的局势之中,即将到来的这场血战中,他没有话语权。
王允怔怔看着吕布,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否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贪利反复的无耻之徒。
震惊过后,淳于嘉和杨彪皆看向了吕琮。
想必,此事又是此子之手笔。
此子这步棋走得,当真是精妙绝伦。
对陛下,吕布献上的是忠臣与大格局、大胸怀,让皇帝看到了吕布并非拥兵自重之臣,而是危难之际不惜分权以保社稷的柱石之臣。
这份换来的信任,千金难买。
此子心思当真是令人惊叹。
一时间,看着人后的吕琮,淳于嘉和杨彪眸间的满意喜爱之色更甚。
此子,胜其父太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