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李瑜终于带着横山之战的各路大周军队代表和西夏军队俘虏从西北边塞赶回汴京。
横山之战对于大周而言意义重大。
不单纯是与西夏的从此在战略上攻守易形,更是大周太宗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大外事胜利
经过官家和诸位大臣商议,此次会举行一次隆重的献俘大典以告慰太庙,犒赏将士。
因此,西北边军的立功将领和西夏俘虏迤逦漫长,一眼望不到头。
当然,献俘大典自是不是在大军凯旋之日第一时间完成,而是在钦天监挑选的良辰吉日举行。
今日则是大军凯旋及夸功仪式,由主帅李瑜带着几路主将一同受汴京百姓及朝堂百官夸功,并令西夏俘虏游行示众。
至于其馀将士,则先行在西郊大营休整,等献俘大典之日再一同前往太庙陪祀。
“彰蔚,可是在思虑夸功之事。”
种谔见穿着银甲的李瑜有些凝重地看向不远处的西熏门,忍不住问道。
种谔此次立了大功,也跟着李瑜一同回京接受官家封赏。
折家则只派了个在军中任职的小辈一同回京,并未一起回京。
他家向来有镇守边疆的职责,不亲自回京也是合情合理。
李瑜听到种谔的问题,微微摇头,道:“这倒不是,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情。”
李瑜并未将思考什么事情说出来,种谔见此,也不加追问,只是似有深意道:“彰蔚,还是要多揣摩枢相之意————”
李瑜并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前方不远处枢密院副使、兵部官员及内侍省高官早已设下的香案陷入沉思。
种谔的意思,自然是让李瑜抓紧张浚大腿,千万不要试图改换门庭,甚至做官家的孤臣。
种谔的父亲是种世衡,当年在边境作用几乎相当于狄青,在范仲淹面前与狄青是一个地位。
种谔知晓当年许多事情的内幕。
狄青从一个边境小兵做到朝廷的枢密使除了官家的一意孤行,对他帮助最大的其实是曾经的在陕西经略的范仲淹。
范仲淹将狄青从小兵提拔为大将。
可是,后来,狄青暗自投靠了韩章,犯了官场大忌,闹得几方都不愉快。
因此在狄青被贬之际,少有官员愿意为他说话。
如今李瑜已经是一路钤辖,若是再进一步,便是一路经略,成为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可这难保与张浚派系闹得不愉快,任何一个文官,都不可能看着李瑜升得如此之快。
等到白马即将接近西熏门,李瑜才按下心中小心思,专心于眼前之事。
官家的内侍宣读嘉慰诏书,犒劳三军。
随后,众人的自光都放在了李瑜身上。
李瑜此时并未尤豫,连忙趋步上前,将环庆路钤辖和临时主帅虎符、印信等,双手奉予枢密院官员,朗声道:“臣,环庆路钤辖李瑜,奉旨征讨,今克复横山,幸不辱命!今率师还朝,谨上还兵符印信,王师归于国家!”
完成了兵权交割,队伍才正式由西熏门入城,开始夸官游行。
李瑜换上了一身御赐的崭官袍,骑乘披红挂彩的骏马,行于队伍最前。
其后是种谔等将领,再后是精神斗擞的凯旋仪仗,以及被关在囚车中、任人围观的没藏狼山等俘虏。
“来了来了!李将军回来了!”
“快看!那就是生擒的西夏统军!要不都说西夏乃是蛮夷,瞧那人长得,活生生象个猿猴!”
“李将军!看这里!”
“这李将军长得真是英武啊!若是我能入其府中当个丫鬟也是好的!”
街道两旁,万头攒动,欢呼声、赞叹声、小儿的尖叫此起彼伏。
鲜花、彩缎、甚至香囊手帕如雨点般从两旁的酒楼、绣楼抛下。
李瑜神色平静自若,身子安稳地坐在骏马之上,毫无骄矜之色。
汴京平日斗鸡走马的纨绣们此时都不敢再次出门卖弄。
令国公府的陈璋手里还拿着从书店里收来的前唐的一副书画,见着骑在马上的李瑜,下意识躲开。
随后又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与李瑜无甚大仇怨,轻抚胸口。
李瑜微微扫视街道两边的人群。
忽然看见混迹在人群之中的盛长枫,只见他身边还有几个穿着绸衣的少年,应该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盛长枫见李瑜望了过来,连忙挥手致意。
李瑜只是点了点头,就见盛长枫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斗胜公鸡般的模样。
李瑜被这幅模样逗笑,长枫天赋不能说比长柏差,只是盛长枫生性好玩,因此眈误了学业。
游行一路走到皇城前才解散。
李瑜等主要将领需先至枢密院和政事堂,向宰执做简短的军事汇报,完成所有官方程序,才能回家。
等与枢密众官员叙完旧,李瑜等人才能离开。
拒绝了种谔等人去樊楼吃饭的邀请,李瑜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位于公侯巷的李家。
他心中其实十分愧疚,华兰怀了他的孩子,自己却不能陪在她身边,直到快要生产,自己才匆匆赶回。
李府中门早已大开,得到消息的仆从们皆垂手侍立两旁,摒息静气。
杜月娘领着内院有头脸的婆子、丫鬟们在影壁后等侯,脸上亦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然而,在那垂花门下,却不见当家大娘子的身影。
李瑜心下微沉,和月娘打了声招呼,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前庭。
直至过了影壁,将一众请安声抛在身后,他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内院正房门廊下的那个身影。
正是华兰。
她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在房内安坐,而是由彩簪和翠蝉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她身上穿着一件耦合色绣缠枝玉兰的宽大褶子,却依旧掩不住那高耸如小山般的肚腹。
春风尤带寒意,吹得她裙裾微微摆动,人也似那风中的海棠,颤巍巍的,看得李瑜心头一紧。
她显然精心梳妆过,发髻纹丝不乱,簪着一支他送的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连日来的憔瘁。
可当他走近,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李瑜只觉得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华兰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他,一双凤眼里,先前强装的镇定、规矩,在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顿时消失不见。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强撑了数月,在母亲、仆妇面前维持的当家主母的体面与坚强,在自家官人面前,轰然倒塌。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
无声地,不停地流淌。
李瑜几步抢到阶前,也顾不得身后其他人,一把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
“我————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吐出的,还是这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话。
华兰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泪落得更凶了。
她所有的坚强,在见到这个能让她依靠的胸膛时,土崩瓦解。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独当一面的盛家大姑娘、李府大娘子,只是一个盼着夫君归家,受尽了委屈的小女子。
“莫哭,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伤了身子。”李瑜抬起另一只手,“苦了你了,都是我不好————”
华兰这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力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回来就好————
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天还尚且凉着,李瑜怕华兰冷了,牵着她的手进了里屋。
之前在西熏门外的徘徊此时彻底消失。
他尚且年轻,完全不必急着更进一步。
韬光养晦,扎根一段时间,才是正确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