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二黑和旺财,一行人穿过林子,继续前行,在距离郭北县还有十数里的一处荒凉山道旁,他们恰好目睹了一场黑吃黑的火并。
两伙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彪悍强盗,正为了争夺一批从某个商队劫掠来的财物,打得不可开交,疯狗般厮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伤重垂死的哀嚎,疯狂的咒骂交织在一起,鲜血泼洒在黄土路上,凝结成板结的硬块,他们杀红了眼,甚至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驻足观看的林克一行人。
“啧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我欺。”王生抱着骼膊,摇头晃脑点评道。
宁采臣则是眉头紧锁,面色沉重,他自幼熟读圣贤书,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厮杀劫掠,只觉得胸口发闷,对这世道的混乱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林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其中一伙强盗以惨重代价干掉了另一伙,开始欢呼着瓜分沾满血污的战利品时,他才漠然转身,说了句:“走吧,脏眼睛。”
当他们终于抵达郭北县城门口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林克,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触动。
城墙低矮破败,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城门歪歪斜斜,
守门的兵丁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号衣,眼神油滑而凶狠,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仿佛在打量肥羊:城门口贴着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通辑告示,上面画着各种穷凶极恶的面孔。
一脚踏进城内,复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汗臭、劣质脂粉香、食物腐败的酸味,若有若无仿佛渗入砖石缝隙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郭北县独有的、令人作呕的“人间烟火”。
街道两旁店铺倒是不少,却大多门户紧闭,或者只开一条窄缝,露出里面警剔窥视的眼睛;叫卖声几乎绝迹,更多的是充满算计和威胁的低声交谈,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爆发的争吵与哭喊,甚至是兵刃碰撞的短促声响。
当街抢劫,欺凌弱小,甚至光天化日下持械斗殴,在这里似乎都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象。
路人行色匆匆,面色麻木或凶狠,彼此之间表现得极度不信任。
他们看到林克这一行奇特的组合—一一个气度不凡的佩剑男子,一个身材魁悟得不似常人的书生,一个道袍滑稽的家伙,还有两头黑狼一纷纷投来或忌惮、或贪婪、或好奇的目光。
宁采臣看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被几个地痞抢走仅有的几个铜钱,瘫倒在地上哭泣,却无人敢上前管;王生小心翼翼地避开几个眼神不善、盯着他背后彩虹剑的彪形大汉;连二黑和旺财都感受到了这里压抑危险的气氛,警剔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这里就是郭北县,法理崩坏,弱肉强食,人心鬼蜮,比荒野山林更加危险,
仿佛人世间种种丑恶全都聚集在这座县城之中。
三人两狼穿行在满是混乱与恶意的大街上,宁采臣只觉得胸口象是堵了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抱紧了行囊,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
直到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个硬壳的边角,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糟了!”宁采臣脸色一白,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克回头看他。
“林兄,我差点忘了正事!”宁采臣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从行囊里翻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厚帐本,“我出远门是为了替人收帐,这郭北县里有家客栈正好欠了一笔陈年老帐——结果这些天的遭遇太过离奇,我竟将此事忘得一于二净!”
宁采臣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打开蓝布包裹,当看到帐本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那本帐册不知何时被水浸通过,阴干后页面粘连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几乎快成了一块散发着霉味的硬纸砖。
“完了——全完了——”宁采臣捧着这块“纸砖”,双手都在发抖,“这定然是那日我摔死——不,是昏迷时被雨水或是露水打湿的!“
“这可如何是好?掌柜的要是不认帐,我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办事不力而被东家责罚,甚至丢掉饭碗的情形。
他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太需要吃这碗饭了。
林克瞧着惨不忍睹的帐本,又看一眼宁采臣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提醒他:“你先去那客栈看看,说不定掌柜的会比较通情达理。“
王生同样在旁边插了一嘴:“宁兄,就凭你现在这身板往那儿一站,我觉得掌柜的不仅通情达理,可能还特别善解人意。“
宁采臣低头看了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一时竟无言以对。
向街边小贩问清楚路径,几人很快便找到了欠帐的客栈,这客栈看起来经营状况不怎么好,门脸歪斜不说,连招牌上的漆皮都剥落大半。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抱着“帐本砖”硬起头皮走了进去,林克和王生紧随其后。
二黑和旺财则被他们留在外面,一边一个蹲在门口,冲着经过的人龇牙咧嘴,瞅着跟俩镇店神兽似的。
该说不说,这架势跟“和善”已经没啥关系了,就问谁见过带着狼上门收帐的。
客栈大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陈年污垢混合的味道,几个看着就不象善茬的江湖客窝在角落里喝酒,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新进来的几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掌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算盘。
宁采臣走到柜台前,努力挤出自认为温和的笑容(效果类似于猛龇牙),
将“帐本砖”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清了清嗓子,用浑厚如低音炮般的声音说道:“掌柜的,小——某家是金华府来收帐的,不知——“
他刚开了个头,掌柜的便抬起眼睛,目光先是扫过宁采臣浑身的腱子肉和铁塔般的个头,瞳孔微缩;又掠过他身后按剑而立的林克,眼神一凝;接着看到旁边眼神飘忽、背着一排花里胡哨木剑的王生,嘴角抽搐;最后定格在门口蹲坐着的两头黑狼身上。
“咕嘟!”
掌柜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瞬间绽放成一朵菊花,堆砌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哎呦喂!这位壮士,您就是金华府来的收帐先生吧?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
宁采臣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愣在原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客栈掌柜已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帐本(存根),双手捧着恭躬敬敬递到宁采臣面前,语气十分诚恳。
“壮士您看,这是敝店的存根,上面白纸黑字记着,欠贵东家纹银七十两,
绝无错漏!我早就备好了,等壮士前来等得都快望眼欲穿了!“
说着,他又迅速从钱箱里取出七锭雪花白银,码的整整齐齐推到宁采臣面前:“这是七十两银子,请您查验——壮士们一路车马劳顿,要不要喝杯茶歇歇脚?小店有上好的——呃,粗茶,壮士们千万别嫌弃。“
宁采臣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态度好到离谱的掌柜,张了张嘴:“掌柜的您不对下帐么?”
掌柜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又摸出十两白银推给宁采臣。
“不是,掌柜的你理解错了——”
“哎呀,壮士您别见外了,”掌柜立刻打断他,“我这里有存根,所有帐目都记得清清楚楚,欠帐就是八十两,绝无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着额角的冷汗,眼神始终不敢离开林克按在剑柄上的手。
宁采臣晕晕乎乎地收下银子,感觉整个过程象在做梦,魔幻得忒不真实。
林克见事情顺利办完,便上前对客栈掌柜问道:“掌柜的,劳烦打听个地方,可知道兰若寺在何处?“
“兰若寺”三个字一出,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喝酒的江湖客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林克几人身上,掌柜脸上的笑容也僵死住,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象是听到了什么诡异恐怖的事情。
“几——几位壮士,”掌柜的声音发颤,带着恐惧,“你们——打听那鬼地方作甚?”
“听说那里隐居着一位叫燕赤霞的高人,我们想去拜访。”宁采臣老老实实回答着,他还沉浸在顺利收到帐款的恍惚情绪中。
“燕赤霞?”掌柜怔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没听过,兰若寺早就荒废几十年了,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凶地,那地方闹鬼啊——进去过的人就没见活着出来的!“
”几位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那个邪性地方!“
宁采臣闻言,明显尤豫了一下,但还是看向林克:“林兄,燕大侠真的会在那种地方吗?“
林克回忆了下《倩女幽魂》的剧情,语气笃定说道:“放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高人一般都喜欢找鸟不拉屎的地方隐居,掌柜的,麻烦指条路怎么去兰若寺。“
掌柜的见劝不住,叹了口气,招呼伙计打包了些酒菜,塞到宁采臣手里。
“——几位既然执意要去,这些送给几位路上充饥,唉,就算小店一点心意,希望诸位——来世安康。“
最后几个字掌柜说得含混不清,几乎卡在喉咙眼里。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哭笑不得,感谢过掌柜后,拿着“沉重”的临别赠礼离开客栈。
结果后脚刚踏出门,呼啦啦就被一群人给围上了,就跟从地底下忽然冒出来似的。
这群人打扮各异,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事物,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壮士留步啊!看你们印堂发黑,此去必有大劫!小店专营棺椁寿材,用料扎实,工艺精湛,尺寸齐全!现在预定还能享受八折优惠,免费刻字,附赠描金服务!”一个抱着算盘、戴瓜皮帽的棺材店老板挤在最前面。
“几位爷,务必瞧瞧这杭纺的料子,现量现做的寿衣,保证贴身又合体,穿上咱家的衣服,下去也有牌面!”一个举着布匹的裁缝尖着嗓子喊道。
“纸钱元宝!香烛冥币!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应有尽有!买得多送得多,
下面打点关系不发愁!”
“还有我!专业哭丧,代写祭文,操办法事,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林克他们被这群“殡葬推销天团”围在中间,听着各种贴心周道的身后事服务,只觉得一股荒诞气息扑面而来。
宁采臣脾气好,顶多就是哭笑不得,但王生被气得脸都绿了,差点就要掏出符纸把这些“诅咒”自己的家伙给轰开。
“滚!”林克懒得废话,眼神一冷释放出骇人气势。
围拢的人群顿时感觉呼吸都困难了几分,脸上的热切瞬间被恐惧取代,发一声喊作鸟兽散,跑得比来时还快。
摆脱了这群晦气的家伙,几人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出了郭北县东门,朝着兰若寺行去。
兰若寺建在山里,自然是没有官道通行的,沿途基本都是山路,走了约莫一里多地,便转入一片茂密的树林,这会儿天色昏暗,风刮得树木枝桠扭曲晃动,
如同鬼怪的手臂。
走着走着,前方树丛晃动,从里面蹿出七八只眼神凶戾的野狼,龇牙咧嘴拦住了去路。
二黑见状立刻上前,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试图以昔日头狼的——
威势震慑这些不开眼的同类。
这个时候,一直跟在林克脚边、表现得比较谄媚的旺财,突然一个箭步窜到狼群面前,它不是龇牙对峙,而是抬起一条后腿,对着路边一块显眼的石头,极其熟练地—
滋了一泡尿。
然后,它得意洋洋地回过头,冲着二黑摇了摇尾巴,又讨好地看向林克,仿佛在说:“老大,我已经标记好地盘了,这帮家伙肯定懂规矩。“
那群野狼先是一愣,随即才意识到似乎惹不起眼前这帮家伙一林克的威压,宁采臣的肌肉,王生的法力波动,二黑的狼王气息(前任),再看到旺财那副“我跟老大混的”嚣张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进林子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旺财更加得意,围着林克脚边来回打转,尾巴甩得几乎飞沙走石,一边使劲点头一边哈赤哈赤地喘气。
二黑:“——”
看着旺财那副谄媚的嘴脸,二黑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个小弟好象——有点太会来事了。
恰逢此时,林克赞许地摸了摸旺财的脑袋。
二黑顿时觉得整头狼都不好了,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满腹心酸悲从中来:“嗷呜——汪!”
林克毫不客气踢了它一脚:“嚎什么丧!赶紧起来赶路!”
二黑委屈得眼泪直打转,但又不敢违抗命令,灰溜溜地爬起来,耷拉着耳朵跟在后面,看向旺财的眼神里充满幽怨。
又前行了两里多路,眼前壑然开朗,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死寂所笼罩。
一座规模宏大却破败不堪的古寺,静静地矗立在前方一片荒芜的空地上。
这便是兰若寺。
寺墙高达丈许,如今却已经坍塌大半,砖石缝隙里长满荒草和苔藓,有些地方甚至覆盖着手腕粗的藤蔓,寺门早就失去原本的颜色,变得灰暗斑驳,其中一扇歪歪斜斜半开着,另一扇则不知去向,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摇摇欲坠,上面“兰若寺”三个大字也只剩下零星的金漆痕迹,在昏沉的光线下勉强可见。
整座寺庙笼罩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诡异,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坟墓,明明天还没完全黑,这里的空气中就透着股股寒意,无声无息地往衣服里钻。
一直紧跟着的二黑和旺财,差不多同时停下脚步,浑身的毛发炸起,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喉咙里回荡着不安的呜咽,它们的前爪死死抠住地面,就是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旺财甚至试图去咬林克的裤脚,想把他往后拖。
“啪!啪!”
林克毫不客气,反手就在两只怂狼的脑门上各给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没出息的东西!一点阴气就怕成这样?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二黑和旺财迫于林克的淫威,只能夹着尾巴一步一挪,磨磨蹭蹭地前进。
“这里鬼味很浓啊,怕是不太平的时间很久了。”王生耸了耸鼻子后说道。
“真有鬼?”宁采臣咽了口唾沫,心跳不争气地开始加速,白瞎了那么大个子。
林克瞥了他一眼:“止有鬼,还有少妖取。“
宁采臣:“!”
“咦,我怎么没发现?”王生伶取地左看右看,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都还没成气候,想必没有害人的本事。“
山风之来,裹挟盼某种让人企安的腐最、腥臭气味,寺庙飞檐下挂盼的铃铛发出短而急促的声响,似乎在警告闯入者速速离去。
宁采臣打了个哆嗦:“燕大侠真在这里隐居?”
“倒也是没可能,这寺庙!局付,”这次接话的却是王生,“就是鬼气重了点,要是对方识相的话大家做邻居也没问题。“
末了他又耸耸肩:“换成我肯定受了,当年就是因为喜欢热闹才偷偷溜——咳咳,跟师傅请命入红尘炼心。
林克盯盼兰若寺,忽然生出片刻的恍惚,前世那部《倩女幽魂》的内容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闪现,包括但限于聂小倩的美腿啊,美腿啊,腿啊——
哦对,还有树妖姥姥伸缩自如的舌头!
“走吧,”他轻轻呼了口气,朝盼庙门走去,“咱们去し燕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