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特别早。
下午四点半,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几零星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寒风卷着枯叶,在宽阔的大街上肆虐,透着一股子北方特有的萧瑟与厚重。
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也就是京城人俗称的“黄面的”,正吭哧吭哧穿梭在车流中。
车厢里不仅漏风,还弥漫着一股汽油味。
祁同炜坐在后排,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目光通过满是尘土的车窗,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没有让军车来接,甚至没有通知家里人。
祁家太子爷,此刻象个最普通的进京办事人员,低调得如同尘埃。
谢家的寿宴是在七号。
可祁同炜提前三天就回来了。
当然提前回来不是和长辈商量对策,商量怎么应对谢长树的各种阴谋阳谋。
说良心话,他还真没把【谢家宝树】太放在心里。
原因无他,家族强大,再加之自己强大,这就是他祁同炜的底气。
“师傅,您稍微快点,飞机晚点,约的五点。”
“得嘞!您坐稳了,五点准到。”
的哥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一脚油门踩下去,面包车发出一声怪叫,猛地窜了出去。
……
西城区,某部委家属大院。
这里没有后世高档小区的奢华,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院里的法国梧桐有着合抱粗,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与威严。
住在这里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地方省部级大院抖三抖。
祁同炜提着两盒林城特产,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三号楼三单元。
还没等他抬手敲门,绿色的防盗门“咔哒”一声,竟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羊毛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儒雅的书卷气,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看到祁同炜,男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笑意。
“刚才我在阳台上抽烟,看着那走路的架势就象同炜你。怎么着?果然让我猜着了!”
这人正是祁同炜的姑父,吴征宇。
现任某副部级央企化工集团的总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顶级专家,也是祁家养女,汉东省省长朱忆征的丈夫。
“姑父,您这眼神还是这么毒。”
祁同炜笑着叫了一声,侧身进了屋。
“我那有同炜你眼睛毒,听你姑姑说,你小子下乡转了一圈,就破了个毒品大案,跟你比我差远了。”
吴征宇笑着调侃了一句,接过祁同炜手里的东西。
“给姑父带什么好东西?汉东的小米?这可是好东西,知道姑父我就好口热乎乎的小米粥。”
在这个家,祁同炜感受到的只有纯粹的亲情。
因为朱忆征视祁同炜如亲侄,爱屋及乌下,吴征宇对这个内侄也是疼到了骨子里,甚至比对自己亲儿子还要亲。
“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你姑说她六号回来?谢家寿宴不是七号吗?”
吴征宇一边给祁同炜拿拖鞋,一边随口问道。
“有点别的事。”
祁同炜换好鞋,笑道:“主要是想您了。忆征姑姑在汉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把您一个人扔在京城,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老夫老妻了,讲究那个干什么,只要她在汉东能照顾好你,我这当后勤部长的,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吴征宇虽然嘴上说得豁达,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落寞。
这时,保姆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家常便饭,却透着一股子温馨。
吴征宇兴致很高,转身从酒柜里摸出一瓶茅台,随手起开,酒香瞬间溢满整个餐厅。
“来,小炜,咱爷俩走一个!”
祁同炜双手端杯,恭躬敬敬地跟姑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祁同炜皱眉道:“姑父,怎么没见小勇?还没下班吗?”
提到“小勇”二字,原本还笑呵呵的吴征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十分不悦。
“别提那个混帐东西!”
吴征宇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怒气。
“自从毕业进了部委,这小子心就野了。整天跟一帮不知道什么人混在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给他打电话也不接,一问就是忙正事。他能有什么正事?我看就是瞎混!”
说到这儿,吴征宇叹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就怕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你姑身份敏感,要是真捅出什么篓子……”
祁同炜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暗记下。
姑姑朱忆征为了给保驾护航,远赴汉东坐镇。
如果表弟在京城被人带坏了,甚至被人当枪使,那不仅会毁了这个家,自己更加会过意不去。
这事儿不能不管,必须当成大事。
“姑父,您别急。这次我回来待几天,回头我去见见小勇,小勇从小跟我关系就好,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祁同炜宽慰道。
“那是最好!这混小子听你话!”
吴征宇稍微宽了心。
祁同炜郑重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份《林城-风县化工循环经济产业园可行性报告》。
“姑父,除了看您,这次我还带了个作业来。”
祁同炜把文档递过去,笑道:“这是我在风县搞的一个化工园规划,您是国内化工界的泰斗,帮忙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搞,有没有前途。”
“哦?你搞的?”
吴征宇一听是专业领域的事,立马来了精神。
他戴上老花镜,接过文档,起初神态还比较随意,毕竟在他看来,被说一个县,就是林城市搞出来的规划,充其量也就是中等化工厂。
然而。
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两分钟。
吴征宇脸上的随意消失。
翻到第五页,他眉头锁紧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翻到第十页关于“煤气化-甲醇-烯烃”内核工艺流程图的时候。
吴征宇猛地推开了手边酒杯,甚至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打翻了碗。
“这……这计划书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