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弘历投来的目光,苏格格的脸上忽得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指尖下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羞赧:
“王爷,这是最近听竹坊新出的话本子,妾这两日病中无聊也不方便出门,底下人寻了来打发辰光的。妾知道这不太合规矩……”
她垂着眼,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生怕弘历会责备她读这些闲书。
窗外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她发间的玉簪上,映出点点流光。
弘历看着苏格格这一副娇羞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顺手翻开了这书。
粗粗看去,这从女娲补天开始,再翻几页就是什么孤女入府,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忽得又插进一个懂事的姐姐,心知这写的应该就是些才子佳人、痴儿怨女之类的故事。
这些书,在闺阁里读,自然是要被家中长辈训斥的。
可青春男女,爱读些这样的书实属正常,不然又怎会有《牡丹亭》、《莺莺传》之类的戏。
就连他自己都颇喜欢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就连胤禛,之前下江南之时还寻了扬州的徐家班特意唱了那折《雷峰塔》。
“无妨,病中无聊,读些闲书解闷也好。”
弘历将书合上,放在案几上,伸手替她将未束起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轻柔如拂柳,
“只是莫要读得太晚,伤了眼睛。你如今病着,还需多静养些日子。等好了,还盼着你能给本王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呢。”
话出口时,弘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并非客套的许诺,而是心底真切的期许。
苏格格的温柔婉约,像江南水乡里缓缓流淌的溪,说话时带着的一些江南口音软糯得像是一般,每一声“王爷”都裹着蜜,从舌尖滚到耳畔时,能化开他心底的冷硬。
这些是他身边那些满洲格格所没有的,故而在府里,苏格格也算是很得宠了。
苏格格抬眼看向弘历,眼底满是感激与温柔:
“多谢王爷体恤,妾会好好养身子的。”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递到弘历手中,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如蜻蜓点水般迅速收回,那抹温软的触感却在弘历掌心停留了片刻。
弘历有些怔忡,忽得想起下午在亭中的情形。
只他也想不通,为何要对一个对自己无意的女人的退却而伤怀。
弘历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氤氲间,他瞥见案头摆着半幅未绣完的荷包,绣线散落如霞,针脚细密处,依稀可见一朵含苞待放的莲,好似未绣完的心事。
“你好好歇着,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忙,先去书房了,早日康复。”
他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格格的肩,动作自然亲昵。
苏格格屈膝行礼,眼底满是不舍,却隐隐暗含了些期待:
“王爷慢走,妾送您出门。”
弘历走出苏格格的房门,夜风带着荷香拂来,转头看见苏格格已经忙不迭地回了桌前捧起了那本书,引得他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稀疏却明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琉璃,照得他心底有些空落。
“玉漏长,霜气清,孤馆更深独凭。
金雀冷,玉阶凝,灯花结碎红。
眉峰敛,鬓云轻,旧欢如梦无凭。
心一寸,恨千层,何时问鼎名。”
这词句从他唇间缓缓流出,带着夜露的凉意,又裹着几分藏不住的炽热。
弘历当初捡到黛玉亲笔题的那首词后,一直将它压在书房的抽屉底。
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的孤寂与怅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那时他尚不知自己的心意,只觉得那字句里藏着的落寞,竟与自己的心暗暗相合。
天长日久的,他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和对那个位置的渴望。
于是在深夜时分披了外衣起身,在月下饮酒填了和诗,将对黛玉的心意、对未来的渴望,都融进了这短短几句里。
夜风将词句吹散在空气里,转瞬便被荷香与更深的夜色吞没。
弘历抬手拢了拢衣襟,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的光。
她是天子的女人,是阿玛的女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摆在眼前、横亘在心底的天堑,冷硬得像紫禁城的宫墙,隔绝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那如果,他成了天子呢?
更何况,那本来就应该是他。
这念头一旦冒出,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迟疑。
弘历抬脚往书房走去,脚步比方才在桥下时更显沉稳,也更显坚定。
廊下石灯笼的光晕在他脚下摇晃,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要将这王府的暗夜心事,尽数拖入算计之中。
反正那个男人,负了自己的额娘,将自己丢在圆明园那么多年不管不问,自己能够接过他肩上的重担,已经算是还了他的养育之恩了。
既然他的身子已经坏成这样了,再多坏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他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那个能让他摆脱过去、掌控未来的位置,这算不得错,对吧?
如果额娘能够地下有知,也该为他开心的,不是吗?
弘历推开门,李玉早已让人安排好了书房的一应物件儿,加了菊花和茉莉的清茶已经煮好放在他惯常办公的地方。
他提起笔,写了几封信,嘱咐人一应递出去。
这至高之位,他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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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方才月嫔那的人来报,说月嫔娘娘小产了。”
“小产?怎会如此?”
黛玉放下手中的小银剪,挑起了眉峰:
“月嫔何时有的身孕,怎么都没有来报过?”
紫鹃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摇着头说:
“别说来报了,月嫔娘娘自己和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她有了身孕。今日月嫔见了红,一开始还以为是来了月信,没想到后面竟然开始腹痛出冷汗,招了太医一问,才发现根本不是来了月信,是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