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驿馆今日并未开门迎客。
陆云原本以为陆行云至多两三日内便会到来,却未料到这位皇帝儿子如此讲究排场,足足让他等侯了七日。
此刻,陆行云率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半夏医馆。
他抬眼便望见问诊桌后端坐的一位青年男子。
陆行云凝目细看,那不是他的父亲陆云,又能是谁?
本以为再见到父亲,他心中会对他怨怼至极,可真见到几十年未见的父亲。
陆行云只觉得一时间五味杂陈,万千心绪翻涌而上,堵在胸口。
陆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欲要开口,可话到唇边,却如哽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随即,他的目光移至陆云身后静静侍立的几道身影。
正是春桃、杨二妞与许平惠三人,这三人他自然也是认识的。
年轻时,他也在半夏医馆住过一阵子,感受了一番当年父亲心境和生活。
三女见到陆行云踏入济世堂,杨二妞和许平惠赶忙搀扶住春桃,一齐向着陆行云躬敬下跪。
“民女参见皇上!”
“免礼。”
满堂之人见陆行云皆在行礼,唯独那看似仅二十出头的青年安然独坐,姿态未动。
随行而来的几位皇子、公主,都一脸好奇。
皇子皇女中年长的已有十五六岁,稚龄的不过两三岁模样,此刻均睁着明澈的眼睛,悄悄注视陆云。
莫非……此人便是皇爷爷?
而让他们感到比较吃惊的,皇爷爷的年纪看起来非常年轻,怕是只有二十上下。
皇后童心妍,也带着好奇的目光轻轻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父亲。
别说,陆云如今的相貌和年轻时的陆行云还是很象的。
陆云此时也抬起眼,望向陆行云,他看了好几秒,才将陆行云的面庞和当初那调皮的小屁孩重合在一起。
如今的陆行云鬓发间已染霜色,耳际更是苍白如雪,眉宇与脸庞俱是岁月刻下的沧桑痕迹。
只是他的脸上不悲不喜,许是皇位坐久了,天然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哪怕再面对他这位父亲时,那股气势也丝毫没有减弱,这让陆云冷冷一笑。
随后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随行众人,最终落定在叶枫身上。
叶枫见师父望向自己,先是悄悄瞥了陆行云一眼,旋即上前数步,朝陆云半跪行礼。
“弟子叶枫,拜见师父!”
屋外年轻一些的巡夜人也见到了这一幕,都一脸震惊。
平时高高在上的巡夜人老大居然在朝那位下跪。
一旁的童心妍也瞳孔一缩,叶枫身为巡夜人统领,地位超然,平日面圣亦无需行此大礼。
未料皇上当前,他竟对座中陆云屈膝,可见其对陆云的敬重之深。
童心妍轻轻拉住几个孩子的手,目光转向陆行云,未有他的示意,谁也不敢贸然动作。
陆云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学会礼数了,难得。”
叶枫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话明着夸他,实则暗点陆行云竟连基本礼数都未持守。
“师父,您与皇上……终究三十馀年未见了。要不,弟子先行退下?”
陆云听罢,轻笑一声。
“不必走。这么多年,你这遇事便想躲的性子,还是改不掉么?”
叶枫干笑两声,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幼时他便觉得陆施雨的脾性外表似陆云,如今看来,那不过形似而已。
眼前这位沉默不语的陆行云,才是真正从骨子里继承了陆云那深藏不露的性情。
陆云视线掠过陆行云,看向他身后随侍的两名太监。
其中一人,竟是陆云的旧识。
“小乐子,你倒是能耐,竟能伺奉三朝天子。”
那身着太监总管服饰的老者,赫然正是当年跟在吴桂芳身后的小太监小乐子。
陆云与他打过交道,有过数面之缘,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此人当年随侍吴桂芳,后凭手段又跟了吕小白,如今吕小白早已身故,他竟又能伴在自己儿子身侧。
这般攀附之能,确实不凡。
几位皇子、童心妍及一众宫人听见陆云直呼总管太监为小乐子,皆面露惊异。
小乐子闻声双腿一颤,偷偷望了陆行云一眼,额间已渗出薄汗。
他深知陆云当年手段,此刻进退维谷,最后把心一横,趋前数步向陆云跪下来。
“老奴小乐子……参见陆大人!”
小乐子跪下的那一瞬,陆行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陆云却微微一笑:“不错,这么多年过去,规矩还没忘。退一旁去吧。”
小乐子忙取出汗巾擦拭额头,暗暗舒了口气。
这父子二人,无一不是深不可测的主。但相较之下,他内心深处仍更畏惧陆云几分。
当年陆云镇压天下的那十年间,明里暗里不知肃清了多少势力与高手,表面从容淡然,行事却果决凌厉。
而他的儿子、当今天子陆行云,亦不遑多让。
小乐子躬身退至一旁后,人群后又缓步走出一人,向陆云郑重跪拜。
“杨狗蛋儿,拜见陆大叔!”
春桃、杨二妞与许平惠三人见到杨狗蛋儿现身,面上皆露喜色,她们也已多年未曾见过他了。
陆云仔细端详杨狗蛋儿的面容半晌,方才将他与记忆中那在院子里到处拉屎的家伙重叠起来。
“狗蛋儿,不想你也这么老了。”
“陆大叔,我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哪象您……打小到现在,模样竟一丝未变。”
陆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些许:“去吧,扶你娘到后院,好好叙叙旧。”
杨狗蛋儿悄悄看了眼陆行云的神色,这才低声应道:“哎。”
前厅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他赶忙上前搀起春桃,与杨二妞、许平惠匆匆走向后院。
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背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待几人离去,陆云方重新将目光投向陆行云。
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透着寒意,缓缓开口:
“皇上,你可真是让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