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良久,王卓抬眼看著王猛,见他那副始终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味著王猛强势言论背后的深意,心头微震。
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涌动后,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即便將河东整个清查一遍,又能增加多少户口?
都督不觉得,与因此引发豪强抗拒与人心不稳,乃至更严重的后果相比,略不值当?”
王猛口吻平静应道:“一郡或许不多,一国何如?”
闻之,王卓眉头皱了起来,旋即笑了:“都督难道还想,从全国范围內重新清查丁口,莫非忘记当年清丁之难,局势之乱?”
对此,王猛神情严肃了些,但语气中的自信本色不减:“今日一郡,明日便是一国!当年畏难求稳,不得不妥协从权,而今时移世易,未竟之业,终於功成之日!
再者,秦国若事事顾忌豪右,秦王若无披荆斩棘之志,不会成就今日!当年那些阻碍与骚乱,放到今日,又何足道?”
听王猛这番话,王卓嘴角不禁扯了下,似有不屑,好像在质疑王猛的狂妄,但每每与王猛那双明亮有如星辉的眼神对上时,都不禁生出一种心折之感。
真不知这王景略,哪里来的自信!
心中嘀咕著,王卓低沉著说:“河东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而况全国?恕在下直言,都督未免过於自信了!”
在王卓看来,王猛在河东这种搞法,只能是特例,根本无法推广到全国。
在河东,靠著完全树立起来的威权,借著大战胜利的威风,已经政权在河东已然巩固的统治基础,王猛还能这么於,即便出了问题,也还有迴旋的余地。
但若放到全国,像这种搞法,不出乱子才怪,而首先一个问题,秦国能让王猛如此肆无忌惮?王猛能掌握那么重的权?
能够感受到王卓心绪的不平,对其质疑王猛也不以为意,只是哈哈一笑,扬手道:“若有机会,把天下的是非揽在身上,那是王猛之幸,天下之福
”
大言不惭!
王卓脑海中蹦躂出这个词,但见王猛那慨然之態,又有种“我大不如他”的感触,略显消沉地说道:“都督才高志大,实非在下所能比擬!”
“文英兄谦虚了!”听其言,王猛收敛起了锋芒,说道:“河东群僚中,论见识,论才干,无出兄台之右者!”
对其夸奖,王卓心中抱著一丝警惕,拱拱手,谦虚道:“都督谬讚,愧不敢当,天下贤能何其多,在下只是比有识之士,多几分幸运,为大王赏拔罢了
“”
能够感受到王卓的提防,又或者说排斥,王猛也不在意,他需要的也不是这些將臣的尊敬,他看重的,是他们的能力,在自己执政理念下能够发挥的作用。也不继续与其客套,王猛面容一肃,说道:“文英治守河东多年,熟悉诸县人情,声望正隆,为人推戴,为免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紕漏,维稳之事,还请多加费心!”
感受到王猛的拜託之意,王卓沉默了下,起身一拜:“此乃下官职分所在,自当不遗余力!”
瞟了王卓一眼,王猛嘴角掛上了一点微笑,这也是他最欣赏王卓的地方,不管政见异同,也不管心思几多,但做到顾全大局、忠於职守,已然很不容易了。
而王卓对王猛,感观也相当复杂,恨其强势,自他到任之后,自己这个河东太守虽然不至於被彻底架空,但也逐渐变成牵线木偶,全凭王猛思路为政治事,难以发挥主见。
憋屈之时,王卓一度想和杨闓那般与其相爭,抑或乾脆给长安的苟政上表,撂个挑子只不过,王卓最终都忍了下来,没有任性。
但与此同时,王卓又很佩服王猛的能识、韜略,两年多的接触下来,尤其是三国大战期间,不说被他彻底折服,心中总是认清了一点,自己与王猛,是没法相提並论的,即便民间已有“河东二王”之说。
至少王卓自省,如果去年,他在王猛的位置上,面对燕晋夹击之势,他能做到的,要么带领士民西撤,要么死守待援,最极限大抵也就是殉国尽忠,至於战场谋胜,保全河东,恐怕就很难了。
自知之明,实在是一项珍贵的品质。
“稟都督,长安来使!”
王卓告退不久,侍卫郎官的通稟声,將王猛从思谋中唤醒,立刻收拾思绪,吩咐道:“快请!”
很快,一名风度翩翩、脚步沉稳的中年人走上堂来,见著王猛,便揖手行礼:“拜见王都督!”
来人正是秦光禄勛薛赞,自两使盛乐、二通铁弗之后,薛赞几乎已经成为秦国的“外交兼统战部长”了,秦国目前对关西周遭诸部各族势力的联繫沟通,基本都是交给薛赞负责。
而见到薛赞,王猛心头也不禁讶然,毕竟此人在秦廷,早非无名之辈了。同时,心思微动,似乎有些猜到薛赞来意了。
“光禄勛位在九卿,又身负王命,在下实不敢当此礼!”王猛客气著说道,引薛赞落座。
二人依主次列席,再客套两句后,王猛直接问道:“不知光禄勛此来,有何使命?”
薛赞拱手,轻鬆回道:“都督前报,言有姚氏余部进入我大秦境內,大王闻之,甚感兴趣,特命在下前来察看。”
闻之,王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瞟了薛赞一眼,轻笑一声:“大王让光禄勛前来,所託是其人,也足表重视啊!”
薛赞脸上浮现少许尷尬之色,毕竟,早年间薛赞也曾是姚氏部属,而今“旧主投新主”,若是细思,多少有几分尷尬,就怕人多想
“另,大王还有一封书信,命在下转交都督!”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薛赞自然地转移话题。
王猛也精神微振,郑重地接过,当著薛赞的面拆阅。看得出来,字数不多,但不知何內容,让王猛陷入了长久的思量。
薛赞在旁,虽然心中好奇,但克制著,直到王猛收起信笺,方问道:“敢问都督,时下姚氏余部,正在何处?”
“姚氏兄弟似乎对我大秦有所疑忌,尚在絳邑,未敢南渡。”王猛目光一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