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一场血色表演,效果还是显著的,消息传开之后,內廷外朝,无不肃然。
过去这些年,秦王的威权已然建立,但似乎总是差点什么。此番,算是又弥补了一环,用一种极端醒目的方式,让人认识到,何为王权之森严。
这甚至,比苟政杀人满门、诛人三族,还要令人发寒,因为,那些总是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与罪行,总是少数。
但这一回,虽然只是一些卑微的侍者,但常侍驾前,更重要的,是下狠手原因。若人人自忖,那人人皆犯此罪,全部杖毙,太极殿前都铺不下
处於调整、变革期的秦国,本就有些风云震盪、人心紊乱,但错有错著,此事之后,秦廷的局面却是焕然一新,妄议乃至抗议朝政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再观诸部司衙,满目都是尽忠职守之臣僚。
“一杖”之威,竟至於此,却是出乎苟政意料,当然,这只是非常之法,仅起一时之效。
而根源所在的秦宫之內,更是噤声一片,许多宫人,行走之时头皆深埋,也不敢迈开步子,连喘气都不敢太大
至於太极殿侍者,不论剩下的几人,还是新增补的,更是战战兢兢,惊魂不定。
还是在张信的训斥下,方才恢復了些,就一句话,若不集中精神,用心伺候,在大王面前出了差错,“五小鬼”的下场就在前头。
张信有些因祸得福的意思,不仅挺过这场风波,还升了职,成为內常侍,为太极殿內侍之首,地位远非此前可比。
而真正诱发此次风波的邓贵妃,在闻讯之后,也得意不起来了,可谓是心惊肉跳。
实在是心中有鬼,若是其他事也就罢了,但此事,邓鹃心里很清楚,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前夜的“失言”导致。
邓鹃当然不是那么在意几名宫侍的死活,但苟政狠辣手段背后的意志,却不敢大意。
诚可虑者,前一晚还和自己翻云覆雨、亲密温存,翌日便狠下杀手,苟政这等凶性、这等反差,可是很少见的,至少入宫这么几年,孩子都生了两个,邓鹃就从没见过。
邓贵妃,这是有些被嚇倒了!
当然,若真说有多么地惶惧,又不太至於,她可是堂堂贵妃,朝廷里有个功勋卓著、声威正隆的兄长,地方上老父亲为州疆大吏,再不济还有一双儿女,底气就是足。
话虽如此,但秦王的宠幸与宽容,还是该爭取一下的。因此,很快邓妃便盛装打扮一番,亲自到太极殿求见,试图挽回一二。
结果,苟政差人的答覆,冷硬而又决绝:孤正忙,不见!
邓贵妃不免羞恼,也有些委屈,在苟政身边安插眼线,通报消息的,又不只她一个,怒气却全冲她来,不公平!
求见王躬而不得,带著幽怨,邓妃拂袖而去
当张信把邓贵妃的举动报与苟政后,苟政反应沉静,只是一笑了之,似乎不以为意。
但他的心房,已经被一条小蛇,咬上了一口。这段时间的秦王,受了些严重刺激,敏感、多疑而又冷酷。
苟政厚待邓贵妃,当然是因为邓羌,想要笼络这个文武双全的將帅大才,笼络邓氏乃至关西部分豪右。
而邓羌也確实不负所望,为秦国的强大尽心竭力,在战场上立下累累勛功。
但再大的功劳,也不是邓贵妃在宫中任性的理由,尤其是一些忌讳,过去没提、没暴露,而今已降雷霆之怒,若还不知收敛,苟政作何感想?
再者,邓氏於秦国固然功勋卓著,但苟政同样也给了丰厚的匯报。试问当今秦国,除苟、郭之外,还有荣宠高过邓氏的吗?
依苟政当前的心性与脾气,教训邓贵妃一番,让她长长记性,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到了他也只是拒见,轻轻揭过罢了。
原因,还是考虑到邓羌,而今秦军兵制改革才全面铺开,正处在推进的关键时期,邓羌则是主导执行者之一。
这种情况下,苟政当然不希望节外生枝,还是还是那个词,顾全大局!
理智如此,但静下心来,苟政又不禁思虑,自己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妄动?
倒反天罡了?一手推出邓羌,拔高邓氏,然后为其挟制?
当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苟政自个儿都有种心寒之感。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奇怪的事情,郭毅如何?
当初那般礼贤下士、满腔热情、亦师亦友,到了今时,还不是若即若离,疑忌丛生?
邓羌如何,邓氏如何,戳破那些泡沫,在苟政心头的地位,只怕还不如郭氏o
驀然回首,苟政发现,另一个“小人”,已经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形了
太极殿前,冤魂还在泣诉,但偌大深宫之中,仍有局中人,忍不住幸灾乐祸。
昭阳殿內。
王后郭蕙,亲自摆弄针线,安静而沉稳地缝製著一定皮帽,边上,贴身的女官,则有些眉飞色舞说道:“邓贵妃此番是顏面扫地了!
这段时间来,贵妃仗著族兄的势力,大王的宠幸,在宫中颐指气使、呼风唤雨,甚至不把王后放在眼里。
此番惹恼了大王,雷霆大怒,今后,怕是不敢再继续猖狂了
”
女官是从郭府时便跟著郭蕙的,相处多年,关係深厚,也正因如此,方才敢如此议论。
同时,也是发自內心地为主人感到高兴,邓贵妃这段时间给王后的权威、地位造成的衝击,他们这些下人,感受还要强烈一些。
虽然郭蕙始终稳如泰山,还严加约束,让他们多加忍让,但愤慨与不平总是难免的。此番,见得机会,哪里还能忍住,不为主人找补几句。
只是,听到这番的话,郭蕙脸上见不到一丝认同之色,反而比平日多了几分严厉,近乎斥责道:“焉敢如此妄言?
你是何身份?莫非忘了尊卑,贵妃岂是你这小小婢子横加议论?太极殿前的血腥味尚未散去,还不知收敛敬畏?”
面对郭蕙这番教训,女官的兴奋劲儿顿时消散了,清秀的面庞间布满惶恐,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婢子妄言,再不敢了,请王后恕罪!”
见其状,郭蕙表情这才缓和,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过了一会儿,方语气平静地问道:“胡秀可有家人在世?”
闻问,女官立刻答道:“据其所言,新平郡家中应还有一兄、一妹、一老母!”
“新平”轻嘆一声,郭蕙道:“给大兄(新平太守郭铣)传信,从他那里,支取些钱粮绢帛,给胡秀家人送去!
切记,不必留名,勿要惹人注意。另外,其兄若可堪造就,有机会,適当抬举一二” “诺!”女官有些感动道:“王后仁德至此,奴臣们,岂能不竭诚效死!”
对此,郭蕙摆手道:“尔等记住,在宫中,尔等效忠的,只有大王,嘴上要说,心中要想!
晓諭昭阳殿所有內侍宫人,日后,务必谨言慎行,以免无端惹祸,害人害己!”
“婢子立刻传达王后训示!”女官恢復了严肃,郑重拜道。
內侍胡秀,也在秦王苟政身边当值,不巧、不幸的是,他死在了杖刑之下。
而看起来,那胡秀,与昭阳殿这边,联繫颇深
女官退下,郭蕙这边则停下手中动作,深吸了一口气,雍容间虽保持著镇静,但美眸间,却隱现忧虑。
近几个月来,苟政驾幸昭阳殿的次数很少,但夫妻多年,郭蕙自认对苟政还算了解,哪怕隔著几道宫门,但也能感受到苟政的呼吸,还是那般熟悉。
但这一回,前所未有的陌生,苟政展现出来的手段,也让她暗自心惊。
此时,郭蕙既然好奇又担心,还有几分疑惑,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罪妇,竟至於此?
郭蕙心知,不会,定然还有其他原因,也绝不仅仅因为宫中的流言閒话。
王后也算“神通广大”,但更多体现在內宫与外朝,对司隶校事內部的问题与变故,总是知之甚少
对苟政这几日间复杂且激烈的心路转变歷程,自然也无法窥其细貌。
三月的最后一日,那场杖杀风波已渐远去,秦宫之內的氛围,也逐渐扭转,因为秦王似乎恢復了正常,比以往更加专注地扑在朝政大事上。
这一日,春光明媚,御苑之中,甚至能看到两只纸鳶在迎风翱翔,那是祈夫人明珠耐不住寂寞,在嬉戏。
踩著自己的影子,司隶校事韩平,迈著轻鬆的步伐,再度奉召覲见。
夏日將至,韩平的春风似乎才刚刚颳起,这段日子,他可是心想事成,顺风顺水。
不只成功正位,还迅速把司隶校事部重新整顿一番,掌握在手里,上上下下,被他软硬兼施,收拾得服服帖帖。
就连秦国廷臣们,都知道,秦王的爪牙司隶校事部换了个主事者,名叫韩平,至於原来的苟忠,似乎已经被人遗忘,哪怕司衙之內,也没人再提起了,当然也不敢再提。
“司隶校事臣韩平,参见大王!”入殿,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像模像样。
然而,却久不见回音,脑中闪过疑思,抬眼一瞟,正对上苟政森然的眼神,直勾勾,冷冽如刀,就衝著自己。
心下微惊,韩平试探著唤了声:“大王
“”
“韩卿近来表现不错,司隶校事恢復如初,上上下下热火朝天!孤只是好奇,百忙之中,还抽得閒暇去教坊司?”苟政语速慢吞吞的。
“去也就去了,为何还要遮遮掩掩,鬼鬼祟祟?”苟政轻声道:“哦,听闻教坊那边,排出了一首新曲,你该不会,是替孤去验听吧
”
苟政这番话落,韩平表情剧变,眉宇间春风不再,惊惧的汗意开始渗出。
嘴巴一向伶俐的韩平,此时,也有些拙舌:“臣臣”
韩平没有任何正常理由去教坊,没有丝毫准备,在苟政的强大压力下,再有急智,也编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知道孤目下,最厌恶什么人吗?”苟政似乎也没有一定从韩平那里要个解释的意思,语气变得严厉,“是那些自作聪明、妄自揣测,在孤面前卖弄心机的人!
”
“臣不敢!”韩平脸上慌张难以掩饰,急忙磕头道。
“不敢?只是做了罢了!”苟政冷冷道。
“大王,容臣解释
苟政没给他机会,而是语如连珠,向韩平打去:“苟忠那点事,需要歷时半载,需要待马勖案发,才有確切结果?
那郑氏,如此显眼一罪妇,此前数月,你竟一无所觉?你不是说,你手下的密探,最是干练?
此女,妖言乱逆之娼妇,你却在孤面前,说什么天资绝色,说什么当得一奇”!
你何居心,莫不以为孤盛怒之下,毫无察觉?
那妖女確是长得標致,天下少有,孤也好色猎奇,你莫不以为,便可据此奇货可居?
你去教坊司,秘密见那妖女,所谋为何?该不是,如何进一步勾起孤的猎奇之心,如何给那妖女创造机会,献媚於孤?”
苟政这番话,几乎將韩平的底都给抖落出来了,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滑落,不过此人倒也清楚,绝不能认,因而咬牙道:“大王明鑑,臣绝无此心,绝无此意,绝无此志!”
韩平疾呼著,努力想要做出一副坦荡无私、问心无愧的样子,但那音调,却不受控制地颤动著
见其状,苟政“哼哼”轻笑了两声,收起所有张扬的气势,变得温和而平静,说著轻巧的话:“念你这半年多还算卖力,帮孤挖出了苟忠这贼子,便给你一个痛快!”
“来人,將此贼,拉出殿外,斩首!”
此令一出,韩平甚至有些恍惚,这就要自己性命了?感受著卫士的逼近,方才反应过来,惊惶乞饶,声音都破了:“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臣也是受那贱妇蛊惑,大王饶命啊
”
叫得越大声,死得越快,从殿中到殿外,几乎一晃眼的功夫,求饶声戛然而止,而苟政,又得重新找一个特务主官了。
“张信!”苟政平静的声音响起。
“小的在!”一旁,內常侍张信不禁哆嗦了下,几乎本能应道:“大王有何吩咐!”
忍不住咽了下唾沫,深受信重、春风得意的韩校事,就这么身首分离了?张信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再去一趟教坊司,把那郑氏的首级,给孤取来”苟政淡淡地吩咐道,语气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