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大秦府兵4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变化一项跟著一项,让人目不暇接。
韩铁是从一名卑贱小卒,靠著常人极其难得的幸运,一步步躋身军官阶层。
对朝廷宣讲的那些兵改政策內容,也能带著初步思考了,但同样的,也能认识到,府兵改革对普通官兵的诱惑力。
本身发於行伍,而今手底下又管著行伍,这么多年,韩铁在军中,就没见过不想家、不恋土的士卒。
冬去春来,当渭城的秦军官兵,带著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还在热议“府兵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否真那么“通情达理”、体恤下情,朝廷的改革巨轮,已经带著沛然之力,滚动起来。
不到两个月,从朝廷设置左右卫,並开始改制中军,建立府兵后,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变革的风便吹过渭城,吹得韩铁这些原中垒营將士晕头转向、手足无措
就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他们数年以来,赖以依靠、生存的中垒营,似乎不存在了,现在他们的身份,是威卫下辖渭城驃骑府兵。
渭城地处近畿,位置优越,水土条件良好,当初就安置了大量中军秦兵,除中垒营外,还有陷阵、归义两营各一部,而这些秦军被整合为两个军府,一属威卫,一属豹韜卫。
对韩铁来说,这样的变化,就仿佛改著改著,“娘”没了,而放眼周遭,仿佛也儘是一干“没娘的孩子”。
“娘”丟了,那就得去找娘,为此,韩铁还亲自上长安,去找上司陈銖,得到的结果,也只是让回到渭城,安抚士卒,稳定军心,等待安排。
略带一丝鬱闷,韩铁返回渭城,跑那一趟,还是得到了一些结果。不妙的是,事情没有转圜了,他们这些人,今后就归威卫管了,老长官陈晃,今后將专注於兵部事务,不能再隨便干预他们的前途了。
比较幸运的是,威卫大將军乃是武兴公苟雄,这可是秦王的亲兄弟,坐领一方的宗室封疆,诸卫大將军之中,还有比苟雄地位更尊崇、权威更强大的吗?
然而,武兴公常驻凉州,如何隔著几千里来管他们?难道要调到凉州去戍防,那可不好,只怕將士们都会有怨气。
韩铁有些难以理解,朝廷不把锐骑、先登这些武兴公的旧部编制到威卫中,反而在他们中垒营与归义营身上做文章。
他们与武兴公之间,隔著可远,此前也从来没有什么交集,这不是强行撮合,会影响军心稳定,指挥管理上也会平添麻烦
韩铁同样不解,武兴公在姑臧,卫大將军府在长安,军府又分散在关中与河、凉二州,这如何进行管理、调度?
由於见识受限,以及对府兵制了解的粗浅,使韩铁在兵制改革上充满了疑惑?
但显然,如今的韩铁,其思维已然朝著更高的层级发展靠拢了。
唯一值得慰藉的,大抵是直属上司陈铁,在此次兵制改革中,对中垒营官兵去留安置,具备一定的建议权,想来是不会不管他们。
韩铁不知的是,作为兵部尚书陈晃在军中的代言人之一,陈銖靠著在战场上卓越的表现,早已进入秦国高层的视野,对其安排也早有方案,秦王亲自点的將,左卫將军!
种种跡象表明,借著此次兵制改革,苟政还在费尽心机地,將军中原本的山头打散、重组。
或许最后还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结果,但对中央集权,多少还是能產生一些裨益的,这一点,苟政心中无比確信。
虽然满怀疑竇与惶恐,但回到渭城之后,韩铁还是切实听从上命,传达陈將军的意思,让渭城的中垒营將士安心待命,等候朝廷安排。
並且,在气候进一步復甦之后,作为表率,带领家人、奴僕、佃户与下属官兵,全力投入到春耕事务中来。
而后便等来了明確的军令,他们这些人,就地改编为威卫下辖府兵。
这显然不是最终的结果,真正的调整安排,到此时才刚刚开始。
对渭城的中军军户们来说,他们暂时关心不到上层架构如何规划,也不关心大將军、將军、中郎將由谁充任,但渭城驃骑府这边的各级军职由谁担当,朝廷加赐的土地、財货如何,府兵们的役期怎样安排,到哪里服役,就格外关切了。
变革的时代浪潮中,作为原中垒营排得上號的幢长,又在函谷之战中立下新功,韩铁个人的前途命运,也到达一个十分关键的节点。
期间,韩铁又跑了一趟长安,这一回是来自大司马府的召令,好事,作为卫国战爭的有功將校,前往长安授勋,大司马苟武、驃骑大將军邓羌、兵部尚书陈晃亲自主持的。
韩铁绝对是幸运的,不论是去年冬至的凯旋仪式,还是敘功授勋,都有他的份。
秦王苟政当年擬定的十二转勛官,这一回,韩铁的勛职定级在第三转的飞骑尉,从六品勛位,实在不低了。
与此同时,从兵部,到军府,赏赐的財货、土地,也如数下发。
春光里,当韩铁与同僚们带著车载斗量的粮食、盐布与酒肉返回渭城时,军户们都安心了。显然,秦王与朝廷还是说话算数的。
但韩铁本人,在笑脸之下,却始终心存隱忧。依他的预计,朝廷的功赏,不拖个一年,也要半载,但在改制如此繁复巨大的动静下,却如此积极兑现下发。
这样的“异常”,难免给韩铁一种“被买断”的感觉。
三月中旬,韩铁又一次收到信,让他前往长安一趟,这一回属於私事,已经升任左卫將军的上司陈铁,特地召他上京一趟。
次次到长安,次次感触不同,暮春的长安,更加温暖、热闹,空气中开始瀰漫著淡淡的花香,但让韩铁感受最深的,还是人的不同。
尤其是上司陈铁,从中垒营將,提拔至左卫將军,这绝对是一次跃升,风头可以说盖过了秦军中大部分將领。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与境遇,但韩铁从陈铁脸上,只看到了无尽的疲惫与愁绪,左右卫作为府兵改革的“先锋”,身为左卫將军之一,自然深度参与。
想要给全国中军、秦军蹚出一条通畅的改革之路来,需要解决的问题、克服的困难,岂能寻常,又岂能不殫精竭虑、苦心孤诣。
不过,有为者方能担大任,显然陈將军是越发受到朝廷的重用了,而这绝不只因为乐平侯、兵部尚书陈晃的关係。
要知道,当年陈晃最器重的属下,乃其族部陈適,不过在后续发展中,陈適逐渐泯然眾人。
虽然也从刀山火海、生生死死中闯了出来,此番兵改,也只捞到一个金吾卫中郎將
作为心腹旧部,看著上司稳稳向上进步,韩铁自然打心底感到高兴,即便將来很可能不会再直接听取陈铁的指挥了。
而此番,被陈铁叫到长安,所谈论的,也没其他,就是就韩铁的去处商量,陈铁很开明,想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看得出来,对韩铁,陈铁是真的喜爱,这是他一手挖掘提拔的亲信军官,沉稳而踏实,平时不温不火,看起来没有多少机灵劲,但关键时刻,就是敏锐,就是顶用。
陈铁作为中垒营將,此前协助陈晃守备潼关时,手下管著的人数以千计,在这场涉及到所有秦军未来的兵制改革中,他也只挑了三名部下来京諮询,韩铁就是其一。
改制很麻烦,事情很多,但所有的问题与困难,到了最后,还是落在人事上。
里里外外,零零总总,超过十万秦国官兵的前途命运,或许都將在这场变革中决定,而这决定大权,正掌握在军队三衙以及这些统兵的將军手中。
显然,卫將军以上,才具备一定话语权,以下者,如果没有足够的背景与靠山,也没有操作的能力,反抗的理由,就只能被动听从安排了。
又一次从长安返回,轻驰著骏马,穿过长安的郊野,整个长安近畿都已重新焕发著勃勃生机,田地、庄稼与军民户比比皆是。
春日的阳光很明媚,风水很好,但韩铁的心情,却十分复杂,甚至带著几许阴霾,几许犹豫与彷徨。
至渡口,乘船渡过渭水之后,韩铁到渭邑之外望了望,对比当年,渭邑的城垣也已经焕然一新,经过明显的修復,人气与烟火气交织著,传递著一种最朴实、最让人安心的氛围。
韩铁也不进城,就驻马城周,对著渭城注视良久,眼神与表情分外复杂,良久,方才调转马头,回乡里去。
这座一眼望得见头的小邑,便是威卫驃骑府驻地所在,陈銖给了韩铁一定选择权,如果下定决心,他今后的命运,就將与这座城邑掛鉤了
河畔平地间,三三两两、大大小小的民舍散布于田野之间,多年下来,韩铁早已攒下一座小规模的庄园了,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含僕役、附户,都居作期间。
不过远城之后,韩铁也没直接还家,而是前往自家的田地察看。
当初的授田,加上前次朝廷赏赐的功田,如今韩铁名下,已拥有足足四百亩水浇旱地。若再加上私开的土地,实际掌握、种植的,只怕更多。
这年头,有机会谁还不多垦几块土地,何况还是一干拿刀的,再者,朝廷可是按人头收税
高头大马出现在田埂上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劳作的农人的注意,在这片地界,韩铁的地位与威信还是很高的。
当然,农人们也未耽误干活,只是遥遥地点头鞠躬,向韩铁致敬。
韩铁的骑术很好,操控健马,轻驰於狭窄的地垄间,始终稳稳噹噹的,马蹄轻踏,扬起尘土,留下的,却是韩铁逐渐释然的笑声。
“兄长!”
一道欣喜的呼喊让韩铁回了神,抬眼看,只见一名衣著素朴的半大小子,正踩著田埂,朝自己飞奔而来,正是他的小舅子。
“兄长,你回来了!”小舅子虎头虎脑的,见到韩铁格外兴奋,两眼有神,几乎在放光。
当年,韩铁凭功接受授封时,在屯营中碰到旧相识杜娘子杜姝,然后在同袍们的不解乃至嘲弄中,浪费大好的赏赐名额,將一家子老弱,都接收了。
但数年之后,重头来看,当初的决定,可谓英明无比。
杜娘子容顏秀丽,人品更好,杜家父母也是涵养的,杜氏兄弟也有家教,熬过最艰苦的那段时间后,日子也慢慢好过了起来。
这些年,韩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营里,隨中垒营调动戍防、从征作战,而家里,全靠杜姝一家子帮忙看著、经营著。
每年回家的时间虽少,但这几年间,杜娘子依旧给韩铁生下了一子一女,忠贞而坚强,更让韩铁喜爱,乃至尊重。
最难得的,还是杜娘子的品性,不只一次向父母兄弟表明,田產虽由杜氏经营著,但一切產出,都属於韩铁,都是韩铁为朝廷卖命所得,让他们不得有任何妄想
瘦小的身躯,从始至终,坚实地守护著韩铁的家园,而杜氏一家虽然对杜娘子那强硬的態度感到不满与伤心,但也都克制著,没有趁韩铁不在,贪图其家產。
得此一家,也实是韩铁之幸。
此番,回乡休养的时间不短,於是很自然的,杜娘子又怀孕了
小舅子名叫杜宜,活泼而好动,善言辞,在渭城的军户子弟中,也算一带头大哥了。平日里便好玩打仗游戏,对韩铁这个姐夫,十分崇拜。
“大人在田里,带领眾人种粟;大兄在庄园带人修葺屋顶,还准备新起几间仓库;阿母在家准备餐食何水;阿姊带人去桑林采叶,那些蚕太能吃了
“”
都不待韩铁询问,杜宜便一股脑儿,將家人们的工作活动道出,听到杜姝也参与干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神中更是怜惜:“怀著身孕,岂能再干农活?”
杜宜道:“阿姊说,侄儿已稳,採桑不费力气
“”
闻之,韩铁更觉感动,又岂能不眷恋,心胸也更加开阔。
妻子孩子,渭水依旧汤汤东流,浇灌的土地仍在,任他政策如何变、怎么改,他总是有根有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