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苏见欢站在这里,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
“丰付瑜。”他冷声开口。
一直站在角落里装鹌鹑的丰付瑜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太后带来的那些护卫一亮腰牌。
“缇骑办案!清空后院!”
那些护卫看到缇骑的腰牌,脸色皆是一变,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动手将看热闹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院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元逸文不再多言,直接将苏见欢扶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让她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又顺手拉过一张薄毯盖在了她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身面向门口站着的,脸色铁青的太后。
“母后,现在可以谈了。”太后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走进房间,目光锐利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很多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处处都透着一股居家过日的安逸。
这哪里象是在客栈,这分明就是一个家!
“你让她出去。”太后指着苏见欢,冷冷地开口。
她有太多话要问,有太多怒火要发泄,但她不想当着这个外人的面。
苏见欢闻言,脸色一白,挣扎着便要起身。
“你坐着别动。”元逸文按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皇帝特有的威严,“她不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太后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有夫之妇,一个你亲封的一品诰命!你说她不是外人?皇帝,你是不是疯了!”
“朕没疯。”元逸文迎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朕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母子二人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对峙着,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苏见欢坐在他们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毯,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元逸文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自己,可这种保护却让他们母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母后,”元逸文的声音放缓了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隔壁,儿子会把一切,都跟您解释清楚。”
他看了一眼苏见欢,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便率先走出了房间。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最后剐了苏见欢一眼。
随即她一甩袖子,跟着元逸文走了出去。
房门被“砰”地一声带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苏见欢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
隔壁房间里。
元逸文亲手为太后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太后却看也不看,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正襟危坐,摆出了在太后威严的架势。
“说吧。”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哀家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元逸文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丝毫隐瞒的打算。
事到如今,任何的欺骗和隐瞒,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母后,您在宫里听到的那些流言,有一半是真的。”他开门见山。
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朕确实是为了她,才南下姑苏,迟迟未归。”
“混帐!”太后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谁?她是丰家的人!是丰祁的遗孀!你这么做,把丰家的脸面往哪里搁?把皇家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丰祁已经死了。”元逸文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他死了,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牌位还供在丰家祠堂里!”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身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偏偏是她?你这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戳着你我的脊梁骨骂!”
元逸文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后,儿子知道,此事惊世骇俗,有违人伦纲常。”
“但儿子对她的心,是真的。”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朕爱她。”
这三个字,象是一道惊雷,在太后耳边轰然炸响。
她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爱?
一个帝王,竟然会跟她说“爱”?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滑稽!
“那……那她的肚子……”太后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你别告诉哀家……”
元逸文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直视着母亲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是朕的。”
轰——
太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向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娘娘!”一直守在门外的钟嬷嬷听到动静,惊呼一声,连忙冲进来扶住了她。
太后抓住钟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那个孩子……竟然真的是皇家的血脉。
一个寡妇,一个臣子的遗孀,怀上了她儿子的孩子……
这已经不是丑闻了,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祸!
太后稳住身形,她推开钟嬷嬷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股属于太后的,母仪天下的威严,在经历过极致的震惊和愤怒后,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只是此刻,那威严里,浸满了刺骨的寒意。
她一步一步,走到元逸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好一个痴情天子。”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元逸文,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寡妇,连江山,连你母后都不要了吗?”
元逸文也站起身,与她平视:“江山,朕要。母后,朕也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她和孩子,朕同样要。”
太后不是没见过先皇的固执,也不是没领教过朝堂的风浪,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用这样平静却又决绝的态度,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她跟跄了一下,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那句话彻底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怒火。
极致的愤怒之后,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无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颤斗,在这剑拔弩张的房间里,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都要?”太后抬起头,那双曾阅尽宫中风云的凤眼,此刻竟是一片空茫。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她高大,气势上完全能压制住她的帝王,一遍遍地咀嚼着这个词:“元逸文,你真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啊!”
这话里没有半分夸赞,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讽和失望。
她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折磨。
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象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自己身为太后,身为母亲的最后一点尊严。
“钟嬷嬷,扶哀家回房。”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如何翻滚,却无人知道。
钟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能感觉到太后手臂上载来的冰凉和僵硬。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元逸文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塌下来。
他没有追上去,现在任何的解释和安抚,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苏见欢的房间。
隔壁房间,门被重重关上的瞬间,太后身上那层强撑起来的威严和冷静,便如冰雪般轰然瓦解。
她猛地甩开钟嬷嬷的手,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一把挥掉桌上的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为了一个寡妇!一个不清不白的寡妇!他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钟嬷嬷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片,嘴里不停地劝着:“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息怒?”太后停下脚步,指着隔壁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你让哀家怎么息怒!那个女人的肚子!你看到了吗?那是要给皇家抹上千古都洗不掉的污点啊!”
“哀家真想……真想现在就赐她一碗毒药,一了百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所取代。
她知道,她不能。
只要她的儿子护着,谁也动不了那个女人分毫。
硬来,只会把她和皇帝的母子情分,彻底割断。
钟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伺候了太后一辈子,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
发泄了一通后,太后终于耗尽了力气,她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框不知不觉间竟也红了。
“哀家不懂……哀家真的不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宫里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家世清白的美人?他为何偏偏……偏偏就栽在了那么一个女人手里?”
“论美貌,她算不上顶尖。论身世,她更是上不得台面。她到底有什么狐媚的本事,能把皇帝迷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