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云州城外。
风沙蔽日,旌旗残破。
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边关重镇,此刻城门大开,门口竟然连个守卫的士兵都没有。
只有几个衣衫褴缕的老兵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眼神麻木。
蒋念念勒马驻足,看着城楼上那面已经褪了色的“赵”字大旗,心沉到了谷底。
“这也太寒酸了吧?”丰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这还是大梁的门户吗?怎么看着象个难民营?”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一队穿着鲜亮铠甲的骑兵冲了出来,为首一人并未穿甲,而是穿一身紫红色的太监服,手里提着马鞭,满脸横肉。
“什么人?!竟敢在此窥探军情!抓起来!”那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长矛直指二人。
蒋念念还没动,丰祁先笑了。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又摸出一把从京城带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着那太监,语气嚣张到了极点:
“李公公是吧?怎么,几年不见,连定远侯府的世子爷都不认识了?还是说……你这双狗眼,已经被贪墨的军饷给糊住了?”
李公公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见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世子爷突然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从马背的行囊里抽出一本帐册。
“这本帐,是我进城前通过黑市搞到的。上面记着,上个月初三,云州粮仓出库三千石,入帐……零。”
丰祁扬起手中的帐册,笑得象个魔鬼:“李公公,你说这三千石粮食,是喂了狗呢,还是……进了您的私库?”
风沙卷起,丰祁那身不合体的铠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竟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蒋念念握着枪,看着身侧这个男人。
她忽然觉得,那个总是躲在她身后的傻子,真的长大了。
或者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抓!给咱家抓起来!这帐册是假的!他是敌国细作!”李公公气急败坏地吼道。
“谁敢!”蒋念念一声暴喝,红缨枪猛地扎进地面,入石三分,“越骑校尉蒋念念在此!我看谁敢动我的夫君!”
剑拔弩张之际,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苍凉却浑厚的号角声。
那是赵老将军独有的集结号。
“恩?”丰祁抬头,目光穿过层层风沙,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城楼,“不是说老将军失踪了吗?这号角是谁吹的?”
那号角声苍凉古朴,带着一股穿透风沙的悲怆,在空荡荡的云州城上空盘旋不去。
不仅是李公公,就连那些原本提着长矛逼近的士兵,动作也都僵了一瞬。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更是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迸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那个据说早已无人的烽火台。
“鬼……是鬼号!”李公公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赵铁头那个老不死的阴魂不散!来人!快给咱家上!把这对细作抓起来!这是妖术!是他们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丰祁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紧绷的对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半把瓜子塞回怀里,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伸手进那个鼓囊囊的马背行囊,猛地抓出一把东西,看也不看,迎着漫天风沙,朝着那群逼近的士兵狠狠撒了出去。
白花花、沉甸甸,在阳光下闪瞎人狗眼的——碎银子!
“哗啦啦——”
银雨落地,声音比任何号角都动听。
“我看谁敢动!”丰祁骑在马上,虽然那身盔甲歪歪扭扭,但他此刻昂着下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豪横劲儿,竟比身旁的蒋念念还要压人,“李公公给不了你们的军饷,本世子给!谁要是敢上前一步,那是跟钱过不去。谁要是退后一步,地上的银子随便捡!不够?小爷这儿还有银票!”
原本杀气腾腾的包围圈瞬间乱了。
士兵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他们被李公公克扣军饷已久,家中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如今这一地白银,比任何军令都有冲击力。
“都在干什么?!那是赃款!谁敢捡咱家砍了谁的脑袋!”李公公气急败坏,手中马鞭猛地抽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
“啪”的一声脆响,那士兵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这一鞭子,不仅没打服众人,反而象是把火药桶的引信给点着了。
蒋念念眼神一寒。
就是现在!
“着甲在身,护国安民。既然监军不把你们当人看,这军令,不听也罢!”
随着一声清啸,红衣烈烈,如一团火焰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蒋念念手中的红缨枪宛如游龙惊鸿,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凌厉的杀人技。
枪尖一点,精准地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亲信手中的兵刃。
“不想死的,退!”
她落地,长枪横扫,带起的劲风逼得周围一圈士兵连连后退。
李公公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手中马鞭一扔,竟从袖中滑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扑那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铁桶丰祁。
“擒贼先擒王,先弄死这个小的!”
丰祁正忙着撒钱收买人心,见那老太监一脸狰狞地扑过来,吓得怪叫一声:“卧槽!怎么不讲武德!媳妇儿救命——”
他嘴上喊着救命,手上动作却比谁都快。
只见他极其熟练地从马鞍旁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他路上用来砸核桃的重达三斤的实心铁秤砣。
“去你的吧!”丰祁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把秤砣当板砖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杀猪般的惨叫。
那秤砣不偏不倚,正中李公公的面门。
李公公被砸得鼻梁塌陷,鲜血狂飙,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那把淬毒的匕首也当啷一声落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
只有那只五彩鹦鹉兴奋地从行囊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大喊:“中啦!中啦!红裤子砸中啦!”
丰祁睁开一只眼,见那老太监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抽搐,这才长松一口气,拍着胸口的护心镜,一副受了惊吓的小媳妇模样:“吓死本世子了……这年头当后勤也不容易,还得练投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