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便是十载寒暑。
大夏皇宫,御书房。
岁月沉淀下的金丝楠木散发着幽香,案几上的博山炉轻吐着袅袅青烟,一切都回归了皇朝应有的庄重与静谧。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落针可闻。
一位少年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明黄色五爪金龙常服,头戴紫金冠。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既继承了元逸文的俊朗,又揉进了苏见欢的几分清秀,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比他那不着调的父皇多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深邃。
此人正是昔日的“团团”,如今的大夏监国太子——元承。
“殿下。”贴身大太监福贵缩着脖子,捧着一只描金红漆匣子,战战兢兢地蹭进殿内,“这是……这是陛下留给您的。”
元承手中的朱批御笔微微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悬而未落。
“他人呢?”少年声音清越,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福贵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了哭腔:“回殿下,陛下带着娘娘,还有公主殿下……今儿个一早,说是去西山看猴子,然后……然后就不见了。只留下了这只匣子。”
元承放下笔,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西山看猴子?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他接过匣子,指尖轻轻一挑,锁扣弹开。
里面是一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以及一封写在洒金宣纸上的信,信下面还压了一卷圣旨。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快。
“吾儿承儿:
见字如晤。
为父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今年十有五,骨骼惊奇,才智过人,正是当皇帝的好年纪。
大夏江山,风景秀丽,但为父困守宫墙十馀载,甚是憋闷。你母后近日总念叨江南的莲蓬脆甜,塞北的羊肉鲜嫩。为父深以为然。
故,朕决定带你母后与妹妹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顺便游山玩水)。朝中大事,皆由你干纲独断。勿念。
另:男大当婚。礼部那帮老头子为了你的婚事,奏折都快把朕埋了。朕实在懒得看,你自己选个顺眼的皇后吧。若朕回宫时你还未大婚,朕就只能在这个匣子里塞满秀女的画册了。
爱你的父皇留。”
元承面无表情地读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好一个“体察民情”。
好一个“勿念”。
他甚至能想象到父皇写这封信时,那副奸计得逞、眉飞色舞的模样。
把传国玉玺像丢包袱一样丢给他,带着老婆孩子跑了,这确实是他父皇能干出来的事。
他随手柄圣旨打开,果然,传位诏书被写的龙飞凤舞。
大夏的新老交接就是如此的草率又任性。
“殿下……这……”福贵觑着元承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把玉玺收好。”元承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御书房外,层层叠叠的宫阙金碧辉煌,却也象一座巨大的牢笼。
十年前,他曾想给这皇宫装上轮子,让它跑起来。
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比如皇权的沉重,比如……这该死的催婚。
“礼部尚书是不是还在外面跪着?”元承问。
“是,李尚书说,若殿下不肯选妃,他就跪死在午门外。”
元承冷笑一声。
“选妃?”
他转过身,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夏律》,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父皇既然让孤自己选,那孤便按自己的规矩来。”
“殿下的意思是……”
“孤这几日,要在宫中‘闭关参悟’治国之道。”元承将书册扔回桌案,发出一声脆响,“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是李尚书问起,就说孤正在斋戒沐浴,祈求上苍赐一段良缘。”
福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殿下,您该不会是想……”
元承没说话,只是走到屏风后。
再出来时,那一身耀眼的龙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的素缎长衫,腰间束着青玉带,手中握着一把折扇。
原本那股逼人的帝王威压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气度。
“父皇说得对,大夏江山风景秀丽。”元承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既然要选皇后,总不能只看那些画册上的死人脸。”
“殿下不可啊!您万金之躯……”福贵急得就要抱大腿。
元承身形微动,如同一缕清风般绕开了福贵,径直向后殿走去。
“守好御书房。若是走漏了风声……”少年回头,微微一笑,那笑容竟与当年的元逸文如出一辙,“孤就把你送去给圆圆喂那头野猪王。”
福贵顿时禁若寒蝉,死死捂住了嘴。
一炷香后。
京城,朱雀大街。
正是春日好光景,街道两旁槐柳成荫,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元承——不,此刻应唤作“袁公子”,正闲庭信步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久违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深宫中的沉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油炸糕点的味道,虽然市井,却充满了鲜活的人气儿。
他当然不是为了逃避责任。
只是觉得,既然要找一个共度一生的人,总得是个有趣的灵魂。
像母后那样能把父皇吃得死死的,或者像……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
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一匹失控的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散了人群,直直地朝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女童踩去!
马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惨剧。
周围百姓吓得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元承眼神一凛,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正欲提气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只见那人身形灵巧地从旁边二楼茶馆的窗口跃下,半空中借着旗杆之力,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吁——!”
那人双手死死勒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在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时,竟借着那股蛮力,硬生生将那匹受惊的疯马按得前蹄跪地!
烟尘四起。
小女童呆呆地坐在地上,手中的糖葫芦掉落,毫发无伤。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好身手!”元承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烟尘散去,只见那制服烈马之人翻身跃下。
那并非什么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虽然穿着一身青布男装,束着发髻,但那纤细的腰身,莹白如玉的耳垂,还有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无不昭示着“他”是个女儿身。
“这马性烈,掌柜的以后可得小心拴好了。”少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豪爽。
她转过头,正巧与人群外观望的元承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
少女微微一愣,似乎是被这白衣公子的俊美晃了眼,随即大大方方地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竟比这满街繁华还要耀眼几分。
元承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有趣。
身手利落,胆色过人,关键是……女扮男装的水平如此拙劣,却又如此理直气壮。
“这位兄台,”少女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元承面前,笑吟吟地指了指地上的糖葫芦,“刚才为了救人,我的钱袋好象掉进下水道了,能不能借二两银子,赔给这位小妹妹?”
元承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白淅的小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是把他当冤大头了?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手心。
“钱可以借。”元承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不过,在下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这位‘兄台’,可愿做个向导,抵了这二两银子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