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太渊与鹖冠子对“七国四公子”生平功过的评述,弄玉与三一都觉得眼界大开。
三一尤其显得兴奋,握紧拳头,忽然挺起小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鹖冠子闻言,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小徒弟一番,饶有兴致的打趣道:“哟呵?你小子才多大点,也知道什么是“大丈夫”了?”
三一挺直腰板,眼神明亮,认真地说道:“信陵君那样的大丈夫,重义轻生,能救国家于危难。我将来也要像他一样,养士三千,让门下宾客满堂!”
话语掷地有声。
随即,他语气一转,望向鹖冠子,“师父,我想去那边祭拜一下信陵君,可以吗?”
鹖冠子点头应允:“想去便去吧,诚心祭拜前辈英杰,是好事。”
太渊也道:“弄玉,你陪三一去吧,人多眼杂,照应着些。我们就在车上等你们。”
“是,老师。”
弄玉应下,牵起三一的小手,下了莲花楼,朝着远处那肃穆聚集的人群走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两人返回,身边却多了一位女子。
弄玉向太渊禀报道:“老师,这位是梅三娘梅姑娘。方才祭拜时,她听了老师对信陵君的评价,很是感佩,说是有事想向老师当面请教。”
那女子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江湖礼,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直率。
“梅三娘,见过太渊先生。”
她在来的路上,已从弄玉口中得知了太渊的名号。
太渊抬眼看去,只见这女子生得一副好身架,个子高挑,比寻常女子健朗。
一头橙色的短发利落地束成马尾,面容略显粗粝,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反倒透着一股英气与坚毅,眼神明亮坦荡。
“梅姑娘不必多礼。”太渊微微颔首,问道,“不知姑娘有何事见教?”
梅三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太渊先生,我想请你帮我写几个字。”
太渊闻言,略带疑惑地看向弄玉,眼里带着询问。
弄玉解释说,方才祭拜时,三一将太渊与鹖冠子对信陵君的评价说了出来,引得周围百姓共鸣称道,也吸引了梅三娘。梅三娘听了非常喜欢,想请弄玉将这字句写下来。
弄玉道:“梅姑娘自言识字不多,便想请我代笔。我不敢擅作主张,又见梅姑娘心意诚挚,所以,带她来请示老师。”
原来如此。
太渊了然,看向梅三娘:“只是写字,倒不是什么难事。梅姑娘希望写下哪几句?”
梅三娘眼中露出喜色,立刻将那几句话清晰地复述出来。
“就是“一介公子,怀赤子之心,三尺青锋,护六国苍氓。天道忌盈,而贤者不居。”有劳太渊先生了!”
太渊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进入车厢,取出一方素白绢布,又研墨润笔。
他略一凝神,便提笔挥毫,笔走龙蛇,一行矫若游龙的字迹,顿时跃然绢上。
正是梅三娘所求的那几句话。
字里行间,风骨凛然。
墨迹稍干后,太渊将绢布递了过去。
梅三娘双手接过,仔细端详着字迹,虽然不能完全读懂其中笔意深韵,但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却让她心潮澎湃。
她郑重地将绢布收好,再次抱拳,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这字写得真好!”
“如果信陵君他还活着,想来一定会非常高兴有先生这等知己,肯定会拉着先生好好痛饮!”
说完,梅三娘不再多留,对着车内众人再次一礼,便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鹖冠子抚须沉吟道:“这小姑娘步伐沉稳,气息凝练厚重,观其筋骨姿态,是披甲门的路数。”
“看她对信陵君如此尊崇,又出现在这封地,怕是在此地为信陵君守墓。”
三一好奇地凑过来:“师父,披甲门是什么门派啊?是兵家吗?”
鹖冠子摇头道:“兵家更注重韬略阵法,个人勇武虽然也重要,但不是根本。”
“披甲门则不同,他们专精于外功硬功,追求将自身锻炼得如同铜浇铁铸一般。据说披甲门武功大成者,可徒手裂石,硬撼剑锋,甚至能正面抵挡疾驰的战车冲击而自身不损。”
三一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么厉害啊!师父你见过这样的高手吗?”
“披甲门的掌门,便有这等本事。”鹖冠子点点头,随即又疑惑道,“不过,披甲门弟子出师后,就会加入魏武卒。这小姑娘则呢么不在都城大梁,反而独自在此?”
三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我刚才听旁边祭拜的人悄悄议论,说这位梅三娘姐姐,可是当场就骂魏王是“狗君”的。”
“狗君?”鹖冠子眉毛一扬,“胆子这么大?”
太渊也是一笑。
这梅三娘有点莽啊。
“真的!”三一肯定地点点头,模仿着听到的语气,“反正那口气,我估计要是魏王真出现在她面前,她说不定都敢直接砍过去!”
鹖冠子稍加思索,猜测道:“如此看来,恐怕还是与信陵君之事有关。
太渊、弄玉和三一都看向他。
太渊自然有能力捕捉虚空信息,探查清楚来龙去脉。
但他早已习惯不轻易动用这种能力。
就像之前说的,过度依赖神通去“看”世界,反而会丧失以平常心、肉眼去观察和体悟能力。
所以,太渊现在不会全天候以神识扫视天地。
只是维持着一种自然舒张的神意感知,范围不大,方圆五丈。
鹖冠子道:“披甲门掌门,虽然是魏国的大将军,但对魏王只是尽臣子本分,其内心真正敬服、愿意效死力的,恐怕还是信陵君魏无忌。”
“据说他对信陵君几乎是言听计从。后来他战死沙场,明面上是死于敌军之手,但有传闻,背后有魏国大司空魏庸的阴谋推动,而魏庸所为很难说没有魏王的默许甚至暗示。”
几人闻言,心中了然。
三一撇撇嘴,道:“这魏王怎么这么蠢啊?信陵君这样能打胜仗的公子不要,披甲门这样厉害的武将也害死,这不是自自断臂膀吗?”
稚子之言,有时却最是犀利。
车内几人都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镇上小院。
安顿下来后,三一便拿出他的小木剑,练习起鹖冠子传授的基础剑式,认认真真,一招一式,虽显稚嫩,有板有眼。
弄玉则在院中一株老树下盘膝而坐,将朱弦琴置于膝上。
她不时拨动琴弦,发出一道道无形无相的音波气刃。
这些音刃袭向正在练剑的三一,角度刁钻,速度却不快。
三一有时以木剑格挡,发出“噗噗”的闷响,有时施展身法敏捷闪避
偶尔反应不及,被音刃擦中身体,也只觉得像是被柳条抽了一下,疼是疼的,但伤皮不伤筋。
这也算是弄玉如今修行的一门功课。
她需做到心念一动,音刃可刚可柔,刚时可切金断玉,柔时如春风拂面,存乎一心。
不多时,龙阳君寻迹而来。
他踏入后院,正好看到这一幕。
小童练剑专注,少女抚琴从容,琴音化刃,如臂使指。
他驻足观看片刻,抚掌轻赞:“弄玉姑娘真是剑胆琴心,技艺更上一层楼了。这以音化刃、收发由心的本事,令人佩服。”
弄玉闻声,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余音,起身敛衽行礼。
“龙阳君过奖了。”
盖鸣晖摆手笑道:“姑娘不必多礼。还记得当初在云梦山谷,姑娘一曲琴音,引得百鸟来朝,空谷回响。”
“那般仙音妙境,至今难忘,真想再有幸聆听一次。”
弄玉微笑道:“龙阳君谬赞,愧不敢当。倒是弄玉久闻龙阳君剑舞乃魏国一绝,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他日,若是龙阳君有雅兴再起剑舞,弄玉定当抚琴相和,以助君兴。”
盖鸣晖闻言,朗声大笑,甚是开怀。
“好!一言为定!届时定要请弄玉姑娘一展仙音!”
这时,鹖冠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调侃:“什么一言为定啊?你小子是不是想缠着人家弄玉学琴了?太渊道友,让你见笑了,这小子就是这毛病,看到什么好东西、好本事,就心痒痒,总想学上一点。”
盖鸣晖走进屋内,对着鹖冠子和太渊分别行礼。
“老师,你这次可真是冤枉学生了。我只是欣赏弄玉姑娘的琴艺,真心称赞而已。”
太渊微微一笑,说道:“能吃百家饭的,一定有好人缘,能学百家艺的,定然是一块好材料。”
盖鸣晖笑道:“太渊先生谬赞,惭愧惭愧。”
鹖冠子还在品味太渊的话,捻须点头:“太渊道友这话,朴实中见真意,妙啊!”
他感慨完,又看向盖鸣晖,问道:“外面不是盛传,你和信陵君素来不和吗?怎么这次护送这位新信陵君来封地的差事,落到了你头上?”
在鹖冠子面前,这位龙阳君卸下了在朝堂上的面具,神色变得复杂。
他轻叹一声,说道:“在老师和太渊先生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与无忌公子之间的不和多半是做给大王看的戏罢了。”
接着,盖鸣晖将自己与信陵君魏无忌之间的“恩怨”,细细道来。
盖鸣晖出身不高,本来是黔首平民。
他能被魏王破格封为“龙阳君”,固然有其容貌的因素,但魏王最初的用意,却是为了羞辱、制衡功高盖主的信陵君。
魏王在向他人传递信号。
只要得到自己看重,即便是一黔首,也能封君。
这一点,盖鸣晖心知肚明,信陵君自然也清楚。
但是,盖鸣晖并不在意自己被当作棋子。
他刻苦习文,是为了帮魏王分忧,处理国政,他勤勉练武,是希望能有朝一日护卫魏王周全。
所幸他天赋极高,进步神速,这让魏王更加欣喜,认为自己“慧眼识珠”。
在魏王的要求或默许下,龙阳君在朝堂上屡屡与信陵君针锋相对,唱对台戏。
信陵君初次见到这位靠着“美色”得宠的幸臣时,内心是真正的鄙夷与不屑。
但以信陵君的智慧,他很快看穿了这棋局。
然而,信陵君从龙阳君那些“挑衅”中,察觉到了龙阳君的真意,他渐渐明白,这个人并不是纯粹的佞幸之徒。
于是,信陵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选择了配合这场戏。
他开始公开表露出对龙阳君的忌惮、憎恶甚至仇视。
魏王见信陵君如此,便越发觉得龙阳君是制衡信陵君的有效利器,从而对龙阳君给予更多信任与实权。
而龙阳君则借着这份信任,悄悄推行信陵君多年想推行、却因君王猜忌而不能实施的新政,整顿吏治,加强军备,为魏国积蓄力量。
鹖冠子听罢,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值得吗?为了这样这个失去尉缭子、商鞅、张仪、范雎、吴起、孙膑、公孙衍等一众惊世大才的魏国?为了那样一个君王?”
盖鸣晖的神色却很平静,他缓缓道:“老师,做臣子的,心里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想法。”
“纵使大王有千般不是,万般猜疑但终究是他,将学生从微末之中提拔起来。”
“知遇之恩,拔擢之情,无以为报,唯有以忠心事之,以余生报之。”
鹖冠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重的是龙阳君的资质。
因此,他无法理解龙阳君为何要将自己的一生与才华,锁死于对魏王一人的小忠。
对于龙阳君的这种“忠”,太渊不做评价。
世间百态,各花入各眼,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道路的理由与坚持。
他只是道:“但信陵君,终究还是死了。”
盖鸣晖闻言,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低沉:“是啊无忌公子,终究还是落幕了。”
这时,鹖冠子问道:“对了,你可知道披甲门如今的情形?我今日在此地,见到了披甲门的弟子,似乎对魏王怨念颇深。”
盖鸣晖收拾心情,进行解释,结果和鹖冠子猜测的没有差别,是因为披甲门掌门的死背后有魏王的影子。
“一部分披甲门的弟子,已经脱离了魏武卒,各自谋生去了。”
鹖冠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即便不脱离,如今的魏武卒,还是当年吴起时期的魏武卒吗?”
盖鸣晖默然无语。
事实胜于雄辩,他无从反驳。
曾几何时,魏武卒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阴晋之战。
吴起率领五万魏武卒,正面击溃五十万秦军,一举攻占秦国河西之地,将强秦压制在洛水以西长达数十年。
此外,南征楚国,东伐齐国,战功赫赫,是魏国得以称霸中原。
而如今,欸,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