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辰子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罢了,既如此,便叨扰了。样式简朴些即可。
不多时,小厮果然换来了两身质料上乘却毫无纹饰的素色葛布道袍,另配了同色的中衣和布袜。虽是素袍,但触手柔软,针脚细密,显见是用了心的。
两位老道这才安心沐浴更衣。待他们收拾完毕出来,我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丹辰子洗去了连日风尘,花白的头发和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换上那身素洁的葛布道袍,头戴一顶同色的庄子巾,顿时仙风道骨,一派得道高人的气度,与之前那个在火堆旁拨弄炭火、偶尔骂张三顺两句的老道判若两人。
张三顺也将乱发束起,胡子修剪了一番,穿上合身的素袍,虽仍难掩那股子江湖豪气,却也显得精神矍铄,干净利落了许多,像个隐于市井的奇人异士。
陆九幽本就沉默寡言,洗漱后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细布长衫,更显得脸色苍白,气质幽冷,如同古潭深水,看不出太多变化,但那身风尘仆仆的旧袍换下后,至少与环境不再那么突兀。
嘿,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么一捯饬,老道我都觉得自个儿年轻了十岁!张三顺摸着光滑的下巴,颇有些自得。
丹辰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中也有一丝轻松。连日奔波,能在这等舒适雅致的环境中稍作休整,确是难得的放松。
夕阳的余晖逐渐染红西边的天空,将慕容府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庭院中响起悠扬的钟磬之声,不疾不徐,庄重清越。
几位贵客,老爷和太太在前厅设宴,为小姐和诸位接风,请随小的来。一名衣着体面的年轻管事来到院中,躬身相请。
我们随着管事,再次穿过蜿蜒的回廊和精致的庭院,来到慕容府的前厅。这里比听雨轩更加开阔气派,厅堂高敞,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两旁摆着十数张紫檀木的雕花椅子,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镶大理石屏风,绘着烟雨江南的山水长卷,意境悠远。
厅中已有人等候。
慕容老爷换了一身宝蓝色团寿纹的绸缎长袍,外罩玄色暗花马褂,更显家主威仪。如烟的母亲虽然眉眼间憔悴依旧,但气色比下午初见时好了许多,此刻正紧紧握着如烟的手,坐在主人位的下首。
如烟也换了装扮,只是眉宇间那抹轻愁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而厅中,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另外两人。
一位是年约三十几许的妇人,坐在如烟母亲的下手。她穿着一身玫红色金线绣牡丹的旗袍,颜色颇为艳丽,身段丰腴,云鬓高绾。容貌姣好,皮肤白皙,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韵,可谓半老徐娘,风姿犹存。
只是她坐在那里,姿态看似端庄,眼神流转间却总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与这书香世家不甚相符的、近乎狐媚的妖娆之气,而她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每每目光扫过慕容老爷和如烟母亲时,便极力克制,端起茶杯的动作、抿唇微笑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生硬的端庄。
另一位则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坐在那妇人身侧。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容白皙,眉眼与那妇人有几分相似,算得上英俊。见我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似乎过于标准,眼神深处缺乏温度,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诸位来了,快请入座。慕容老爷起身相迎,笑容客气,引我们到客位坐下。那年轻男子也上前几步,抱拳笑道:几位便是护送表妹回来的恩人吧?在下李轩,如烟的表哥。这位是家母。他指了指那艳妆妇人。
妾身柳氏,见过诸位。那妇人是如烟的姨母,也起身,微微欠身,声音娇柔,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丹辰子和陆九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换上得体的笑容。
我们各自还礼,通报了姓名。宾主落座,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从我踏入这前厅开始,一个细微却难以忽视的异样感便萦绕心头。
这慕容府,从上到下,从引路管事到厅中侍立的仆人,清一色全是男子!青衣小厮、中年管事、甚至捧着食盒酒壶往来伺候的,皆是面目端正的男仆。莫说年轻的丫鬟,便是上了年纪的婆子、妈子,竟也一个未见!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江南世家大族,内宅多有女眷,通常都会用大量的丫鬟婆子伺候,即便是外院待客,也多有容貌清秀的侍女斟茶布菜。像慕容家这般,仿佛将一切女性下人隔绝在外的景象,极其罕见。
难道南北差异如此之大?或是慕容家有什么特殊的规矩?
我按下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观察。如烟母亲和那位柳氏姨母身边,也并无贴身丫鬟伺候。整个厅堂,除了这三位女眷,再无其他女性身影。这感觉,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压抑和古怪。
此刻,精致的菜肴如同流水般被男仆们端了上来。皆是地道的苏帮菜,松鼠鳜鱼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盅里,汤色清亮;水晶虾仁晶莹剔透;还有蜜汁火方、樱桃肉、莼菜银鱼羹,林林总总,摆满了巨大的圆桌。器皿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酒是陈年的花雕,温热了斟在白玉杯中,醇香四溢。
慕容老爷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朗声道:今日小女归家,全赖诸位一路护送,劳苦功高。慕容氏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聊表谢意。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请!
说罢,他率先举杯,一饮而尽。动作优雅,言辞得体,完全是江南世家家主该有的风范。
我们也纷纷举杯相应。
然而,我敏锐地察觉到,慕容老爷那番话虽然客气周到,眼神却并未真正与我们有多少交流。他的笑容像是戴在脸上的精致面具,热情浮于表面,感激言不由衷。那杯酒,喝得是礼数,是修养,是世家大族面对女儿的朋友时,必须维持的体面与客气。至于真心实意的感激?或许有,但绝非全部,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