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多言。丹辰子对我点了点头,张三顺握紧了手中的铁剑,陆九幽袖手而立,如烟则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
我转身,率先迈步,无声无息地没入前方被月光和阴影分割得斑驳陆离的山林。身后,四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几乎无声的飘忽身影,紧紧跟随。
弯月如钩,在林梢缓缓移动,将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消失。林间只有夜风掠过树冠的沙沙声,以及我们极力收敛后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的、衣袂与枝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在前引路,凭借着白日的记忆和超凡的目力与方向感,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时而跃过横倒的枯木,时而绕过湿滑的溪涧,时而攀上陡峭的石坡。速度并不快,但足够稳健,确保身后之人能够跟上。
越过那片令人不适的枣木林,涉过冰冷的山溪,朝着记忆中山顶平台的方向,我们如同暗夜中一支沉默的箭矢,直指目标。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幽深,月光被遮挡得更加厉害,四周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包围过来。我能清晰地看清前路,也能感受到身后同伴们逐渐加快的心跳和愈发凝重的呼吸。
距离虎穴,越来越近了。
选择三更天出发,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白日里,我们已探明虎群的大致活动规律,它们更像是夜行的清道夫与收集者,每到黑夜这个时间,聚于山顶平台。若我们过早出发,极有可能在途中便与外出觅食或巡视的猛虎遭遇。一旦打草惊蛇,让那警觉异常的彪或几头猛虎提前有了防备,或逃窜隐匿,或设伏反扑,我们再想将其一网打尽,难度便会激增,甚至可能陷入被动。唯有趁其群聚、警惕性相对较低的后半夜发动突袭,方有最大把握。
循着昨日记忆中的路径,我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丹辰子等人。月色黯淡,林影幢幢,唯有我凭借着超凡的目力与神识感应,能在复杂的地形中精准辨明方向。我们如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攀上山脊。
越靠近记忆中的山顶平台区域,我越发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示意身后众人放慢脚步,尽可能消除一切可能的声音。
终于,在距离那片乱石平台尚有百余丈的一处背风土坡下,我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凹坑,被茂密的灌木和几块巨石半包围着,既能遮蔽身形,又能借助地形和风向,一定程度上掩盖我们几人聚集所产生的人气与体温。夜风正从平台方向吹向这边,虽不强劲,但足以将我们的气味带往相反方向。
就是这里了。我压低声音,对身后跟上来的丹辰子等人说道,你们在此隐蔽,万勿轻动,也尽量收敛气息。我先去探明情况,伺机动手。若见我信号,或听到平台方向有持续激烈打斗异响,你们再相机而动,前来接应。切记,莫要过早暴露。
丹辰子郑重点头,从怀中取出几张隐气符,分给张三顺、如烟和自己贴上。陆九幽则只是静静往阴影里一站,整个人的存在感便似乎淡去了几分。如烟紧握着冰刃,看了一眼身旁静立的如霜,对我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张三顺舔了舔嘴唇,眼神兴奋又紧张,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和暗器。
我不再多言,朝他们打了个手势,身形一晃,便如同溶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凹坑,朝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乱石平台潜去。
脱离了团队,我无需再顾及他人速度与隐蔽性,风影遁施展开来。身形在林木与岩石的阴影间连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已在数丈乃至十数丈之外,落地无声,唯有衣袂偶尔带起的微弱气流。我将神识如蛛网般谨慎地向前延伸,提前感知前方的生命气息与地形障碍。
距离越来越近。绕过最后一片挡视线的怪石,前方豁然开朗,正是那片位于山顶、背靠崖壁的乱石平台。
我没有贸然踏入平台范围,而是足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夜枭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平台边缘一株枝干虬结、树冠茂密的古松之上。浓密的针叶将我身形完美遮蔽,而从这个角度居高临下,恰好能将整个平台的情形尽收眼底。
月光比昨日稍亮一些,惨白的光辉洒在嶙峋的怪石和空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平台中央,景象与昨夜何其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
六只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分散趴在平台各处,有的闭目假寐,有的警惕地扫视四周,幽绿或金黄的兽瞳在月光下如同点点鬼火。它们环绕的中心,不再是两具尸体,而是只有一具。
那具尸体血肉模糊,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月光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此刻已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面孔。那是一位老者,身上的粗布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尸体旁的地面,一片暗红濡湿。
又是新的贡品。不知是哪个不幸的老人,被伥诡引入了死地,又被某只老虎拖来此地。
我的目光扫过虎群,很快锁定了其中一只。正是昨日在荒地拖尸的那只白额猛虎。它此刻趴在一处岩石阴影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硕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与旁边几头偶尔低吼、活动一下身躯的同伙相比,显得安静许多。看来,它今日并未开张,没有带回新的货物。
就在这时,平台北侧那块最高的、形如卧牛的青黑色巨石后面,传来了熟悉的、轻捷而优雅的落地声。
那头银灰色的彪,缓步踱了出来。
月光下,它那身罕见的银灰皮毛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额间光滑平整,没有王字纹路。它径直走到平台中央那具老者的尸体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