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院。如烟拉着我往正房走,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我怕他们担心,一直瞒着说你在宛南办事,暂时回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假造了几封信,托人送回来,还好爹娘不识字,我念给他们听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辛苦你了。
不辛苦。如烟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只要你活着回来。什么都不辛苦。
穿过了前面的院子,到了第三进院落,发现正房的门开着。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是爹娘的声音。
爹在咳嗽,娘在唠叨:让你多穿点,非不听,这天气,着了凉可怎么好。
平凡,琐碎,却温暖得让我眼眶发热。
如烟正要开口喊,我拉住了她。
等等。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抬手抹了把脸,虽然刚才在钟表行擦过,但这大半年风吹日晒,脸上粗糙了许多,胡子也没刮干净。
但这就是真实的我。
经历了生死,经历了蜕变,从地底爬回来的我。
爹,娘。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屋里。
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寂静。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
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了许多,脸上皱纹更深了。当她看到我的瞬间,手中的针线筐啪地掉在地上。
小安?
爹也跟了出来,拄着拐杖,他的腿早年受过伤,阴雨天就疼。此刻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爹,娘。我走上前,跪了下来,孩儿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娘颤抖着手,摸上我的脸。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我脸上摸索着,确认着。
是真的!是真的!她喃喃自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小安回来了。
爹也笑了:回来就好!怎么出门这么久!
如烟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艰险,所有的生死考验。
都值了。
因为我回家了。
从爹娘屋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中的葡萄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枯黄的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深秋时节的低语。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院里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还有晒了一天的被褥上残留的阳光味道。这是家的味道,是我在山腹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里,无数次梦见却触摸不到的味道。
如烟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柿子,红彤彤的,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顿,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或者说,是强作平静。
爹娘睡了?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娘说头疼,爹陪她躺一会儿。其实是高兴得累了。
如烟抿了抿嘴,眼圈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将柿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那行,等吃晚饭的时候再叫二老,你坐。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也坐了下来,饿吗?我已经吩咐准备晚饭,还要些时候。
不饿。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如烟,我有事问你。
嗯?
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丹辰子道长,张三顺,侯爷他们怎么都不在?
如烟沉默了片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丹辰子道长和张三顺道长,她缓缓开口,他们毕竟是出家人。你失踪那段时间,他们最初也帮着找,后来实在没有线索,又不能总对爹娘撒谎,现在总是早出晚归的。
去哪了?
如烟说,每日早出晚归的,有时去河边钓鱼,有时就在观里打坐。侯爷常去找他们,说是论道,其实是三个人凑在一起作伴。
我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三个老家伙凑在一起的画面:丹辰子吹胡子瞪眼,张三顺邋里邋遢,侯半仙故作高深。然后三个人对着河面,一壶酒,几碟小菜,能从日出聊到日落。
杜老板呢?我又问。
杜老板带着瘦猴和铁头,在租界开了家月宫夜总会。如烟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说是夜总会,其实白天也开,做的是歌舞厅的生意。瘦猴管账,铁头看场子,杜老板现在是津海租界有名的月宫仙子。
我挑了挑眉。
杜月儿这女人,果然到哪儿都能折腾出动静。
陈神医呢?
陈永年先生在租界开了家医馆,叫永年堂。如烟的声音里带着敬意,离咱们这儿两条街。陆九幽先生跟他作伴,平时在医馆帮忙抓药,偶尔也接些特殊的病人。
特殊的病人?
我想起陆九幽那一手拘魂法术,大概明白是什么特殊了。
所以现在家里。我看着如烟,就剩下你和千柔了?
如烟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几个下人。我招了个门房老李,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厨娘王妈,浆洗的吴嫂,还有管家,还有几个丫鬟。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院子东侧厢房的方向。
还有那爷孙俩。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东厢房跑了出来。
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棉袄,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跑起来噔噔作响。
他手里拿着个木头削的小船,正低头摆弄,没看路,差点一头撞在廊柱上。
小心!如烟出声提醒。
男孩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皮肤被秋风吹得有些糙,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孩童特有的灵气。
他先是看了看如烟,脆生生叫了声:如烟姐姐。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微皱起,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看着他,心中也是一动。
这是大半年前,我在津海城外斩杀那条大海蛇时,龙王庙那对爷孙里的孩子。
当时我安置了他们。后来我匆匆离开,再回来时已是半年后。
没想到,这孩子还在。
而且长大了不少。
这是唐大哥。如烟轻声介绍,你不记得了?半年前,是他收留了你们爷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