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密集起来,一片片,一团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真真是“未若柳絮因风起”,倾刻间便织成了一道朦胧的、流动的雪帘。
江阳市地处华夏中部偏南,气候湿润,冬季虽冷,但降雪往往以细碎的小雪或雨夹雪为主,象这般酣畅淋漓、颇有北国风韵的鹅毛大雪,着实罕见。
对于自幼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李三阳,以及同样来自北方的姚青玲而言,这样的大雪曾经是冬季的常态,是记忆深处故乡。
然而离家多年,在南方的暖冬里待久了,这般规模的雪景,竟也成了久违的、带着些微陌生感的惊喜。
苏晚星最先反应过来,她“哇”地一声轻呼,象个小孩子般雀跃起来,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叹与欢喜。
她甚至有些笨拙地、带着点仪式感地抬起自己穿着粉色羽绒服的骼膊,将袖子伸到空中。
一片完整、硕大、型状堪称完美的六角形雪花,悠悠荡荡,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她粉色的袖口上。
洁白的雪衬着娇嫩的粉,晶莹剔透的冰晶结构在黯淡的天光下依然清淅可辨,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一滴极小的水珠,却在那瞬间,璀灿得令人窒息。
“好大的雪花!象鹅毛一样!”
苏晚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她并非没有去过更北的地方,也并非没见过更大的雪。
但雪的美,从来不仅仅在于其规模,更在于那份独特的意境与心境。
要么,是在熟悉的家乡,围炉赏雪,感受那份踏实的安宁与归属。
要么,便是在这多年未曾畅快落雪的江南之地,与心爱之人不期而遇,收获一份打破常规的、溢满心扉的惊喜。
片片雪花,无声飘落,复盖了鹅卵石小径,染白了常青灌木的叶片,为凉亭的飞檐黛瓦勾勒出柔和的银边。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喧嚣远去,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视野所及,很快便被一片纯净、蓬松、不断累积的白色所温柔吞噬。
“咦?好象……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嘛。” 苏晚星在雪中转了个圈,感受着雪花落在发梢、肩头,冰冰凉凉,却并不刺骨,不由得有些惊讶地嘟囔。
李三阳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解释道:“傻丫头,下雪的时候其实反而不算最冷。雪是水的凝结,过程中会释放一些热量。等雪停了,化雪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说话间,地面上已经均匀地铺上了一层不算厚、但足以留下痕迹的积雪。
洁白,平整,象一块刚刚铺展开的、巨大的天鹅绒地毯。
苏晚星的玩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在雪地上划拉出几道痕迹,然后便蹲下身,直接用手捧起一捧雪,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却又笑得更欢。
她转头看向姚青玲,眼睛亮晶晶的:“青玲!快来!我们堆雪人!堆个小小的就行!”
姚青玲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纷扬的雪花和兴奋的苏晚星。
听到呼唤,她微微愣了一下。
堆雪人……对她而言,这实在是一项陌生又遥远的娱乐活动。
她生长在东北,那里有漫长的、大雪封门的冬季。
但曾经的冬天,对她来说,意味着出行的加倍困难,意味着许多零工机会的消失,意味着必须更加精打细算才能熬过去的凛冽。
雪,是生存的阻碍,是寒冷的具象,是愁绪的催化剂。
玩雪?堆雪人?
那是属于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的奢侈,与她灰暗的青春绝缘。
然而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温暖的手套,看着脚下这属于“家”的、被精心照料的花园,看着不远处那个虽然咋咋呼呼却满心欢喜想要和她分享快乐的姐姐,还有那个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们、仿佛能为她们遮挡一切风雨的男人……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淡淡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微微的凉,却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唇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迈开脚步,朝着苏晚星走去。
脚步落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蹲在苏晚星身边,学着对方的样子,也伸手去触碰那洁白的积雪。
冰凉,柔软,带着大自然最纯净的气息。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她开始和苏晚星一起,认真地、有些笨拙地,将积雪拢到一起,试图塑造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流畅起来,脸上始终带着那抹安静而满足的笑意。
是的。
她很幸福。
……
从帝都生物实验室那场意义非凡的复查归来后,白氏庄园的日子安静下来。
孩子们的嬉闹、女人们各自的工作与学习、李三阳插科打诨的日常。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正悄然涌动着。
这一天,午后阳光慵懒。
白清欢处理完手头的一些事务,正准备去花房看看她精心培育的几株冬兰,路过书房时,脚步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扇厚重的红木房门,此刻正紧紧地关闭着,门缝下透不出半点光亮,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寻常的交谈或走动声。
但白清欢知道,李三阳和白幼宁就在里面。
这已经是最近几天内的第三次了。
白清欢微微眯起眼,优雅的身姿停在走廊铺着柔软地毯的中央,抱着双臂。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白幼宁是什么人?
那是时间精确到分钟、效率至上、能用三句话说完绝不用五句的商界女王。
李三阳又是什么德性?
那是能闹腾绝不安生、恨不得所有“家庭活动”都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的“昏君”做派。
这两个人,最近却象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屡屡避开众人,躲进这间隔音良好的书房里,一待就是小半个下午。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商讨集团绝密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