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崔九阳跟雷小三自然也看得出来。
这柳三变,是夜路走多遇见鬼了!
是假李鬼截住真李逵了!
是六耳猕猴转弯儿撞上孙悟空了!
是南郭先生碰上独奏表演了!
是叶公开窗透气,好大一个龙头伸进屋来了!
总之,他今日是碰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胡十七一步步逼近柳三变,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崔九阳凝神望去,瞳孔微微一缩,他已经可以清淅地看见,在胡十七的身后,有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虚影若隐若现,轻轻摇曳。
他心中顿时惊讶:这胡十七,竟然修炼的是天狐秘法!
天狐秘法,这可是大有来历的法术!
它是关外五仙胡家门里最最神秘的一门至高功法,通常只会指定给族中最有天赋、最有潜力的族人修炼。
一般来说,三百年里能找出一只有资格学习天狐秘法的狐狸,便算是胡家人才辈出,兴旺发达了。
若还不能感受到这天狐秘法的强悍,只消说一句一—那留下富勒城,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胡三太爷,便是修炼天狐秘法大成之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功法,便直指妖仙大道!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写过这功法,认为天狐秘法虽然比至八极还差着一个档次,但已经是世间绝顶。
雷小三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秘密。
他只觉得眼前这袁老道变成的胡十七气势惊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此时,他悄悄碰了碰崔九阳的骼膊,低声问道:“崔先生,您————你怎么知道那袁老道是胡十七变化的?”
崔九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下即将上演的巅峰对决,口中却随意地说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胡十七变的。
我只是知道,那个袁老道很不对劲,跟我们之前在富勒城见到的那个,有些不一样。”
雷小三愈发好奇了,追问道:“哪里不一样?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崔九阳笑了一下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富勒城门前的场景吗,当时那袁老道,曾经放出过一只小小的草木精灵去探路。”
雷小三仔细回想了一下,立刻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精灵探查动静隐秘得很!”
崔九阳继续说道:“一般来说,饲养草木精灵的人,身上或多或少会沾染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并且会随时散发出一股温和滋养的草木灵气。
那袁老道的草木精灵饲养得极好,灵性十足,所以老道身上的草木灵气,便比寻常饲养之人还要厚重一些,只要靠近,便能隐约感知到。”
“然而,先前我们与他们两人在山谷外对上之时,我却根本没有在那袁老道身上感受到丝毫草木精灵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
“要说这胡十七的变化之术,也确实是天衣无缝,容貌、气息、甚至灵力波动都模仿得与真袁老道一般无二。
但他唯独漏掉了这一点,或者说,他无法完美复制那股长期与草木精灵相伴才有的独特灵气。”
“所以我心生怀疑,但也不敢十分肯定。
干脆便在这山谷中布下幻阵,让他们两个人了却在我们身上的心事,看看后续的发展。
我料定,若那袁老道真的被掉了包,以灵宝敲山锤在前引诱,两人之间必然会出现分歧,甚至反目。”
他嘿嘿一笑:“果然,咱俩这不就看上热闹了吗?还是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
此时,树下面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柳三变脸上所有的从容不迫、志在必得早已荡然无存。
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精彩纷呈:一开始是惊慌失措,如同见了鬼一般。
后来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强行装作凶恶强硬起来,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可好象下一秒,他又放弃了抵抗,脸上浮现出几丝委屈和求饶的表情,眼神闪铄不定。
胡十七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口中发出了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前年中秋,我回祖地拜月,潜心修行。
是你,顶着我的名头,杀了歪土坡屯子的一百七十八口人!
仅仅是为了让他们的鲜血浸透村里的土壤,好让你拿着那些污秽的血土,去污染山中一座古墓的防护阵法,图谋里面的东西,是吗?”
“去年在二牛山,有几个外地来的旅客迷路,路遇一个算命的老瞎子。
他们一时兴起,请老瞎子算命。
那老瞎子当即算出他们有血光之灾,避无可避,说完扬长而去。
结果呢?
原来却是你,化作老瞎子的模样,故意用言语恐吓,将那些旅客吓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宁,最终中了二牛山上那一群孤魂野鬼的鬼打墙,慌不择路,从悬崖上一头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事后你又回到那悬崖边,故意唱起狐仙小调,让人以为是我胡十七所为,是吗?”
“今年上半年,就在这长春城内,有一户积德行善的人家,生下一个命格奇贵的男婴,本是天大的好事。
又是你,化作道人模样,将那尚未满月的男婴偷走,送给了飞燕门做徒弟,换回来一件阴毒的法器!
你还故意在现场留下了浓郁的狐骚味和几根显眼的狐狸毛,把所有矛头都引向我,是吗?”
胡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怒火:“柳三变啊柳三变!
你我同为关外五仙,按理说应当守望相助,同气连枝!
可是你做下的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可没有一件是给我胡十七扬名立万,反倒是桩桩件件,都在给我们关外五家脸上抹黑!”
“你顶着我的名头为非作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大摇大摆地进了富勒城,还敢说你自己就是胡十七!
结果呢?蠢得不行,让一个山东术士拿走了灵宝!
拿不到灵宝不说,你还不认命,竟然还敢尾随至此,对人家图谋不轨!
五仙的脸面这么不值钱吗?!给出去的东西还想抢回来?”
胡十七身上气势催发:“柳三变,你有没有想过,那富勒城,本身就是我狐仙门的法宝!
你的一举一动,从你踏入富勒城开始,我便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胡十七的眼睛渐渐变红,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身后四条狐狸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带起阵阵狂风。
就在他要含怒出手的前一秒钟,柳三变突然大吼一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掉头就跑!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倒是看得树上的崔九阳一阵鄙夷:这柳三变,先前对胡十七是何等的不服不忿,那表现,分明是觉得自己应该跟胡十七齐名才是。
如今胡十七显露真正气势,他便立刻吓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柳三变跑起来的速度,却并不十分迅速,反而显得有些臃肿和迟缓,好象是有什么沉重的累赘在坠着他一样,怎么也跑不快。
崔九阳仔细一想,瞬间明白过来:确实是累赘!他腹中吞下了那两个泥人!
蛇吞象这一天赋神通,一经发动,便可强行吞下比自己修为高上一些的敌人,然后慢慢消化吸收。
只不过,就跟凡间的蛇类吞下大型猎物之后,需要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地慢慢消化一样,这蛇吞象的神通,在吞下敌人之后,也会极大地影响蛇妖本身的行动能力。
这柳三变吞下的,是两个泥人,乃是死物,由泥土捏成,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它们卡在他腹中,自然大大拖累了他的逃跑速度。
胡十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袖口猛地一张,一条闪铄着金色光辉的绳子当即便飞了出去!
正是胡家门里顶顶有名的法器——捆仙绳!
柳三变跑得本就慢,捆仙绳飞来又迅疾如电。
只听呼哨一声破空锐响,那捆仙金绳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瞬间便追上了柳三变,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个正着,如同一个巨大的蛇粽子。
任凭他在人形、蛇形之间来回变换,体型瞬间变大,又瞬间缩小,使出浑身解数,那捆仙绳却如同有灵性一般,随着他形体变化而自动伸缩,始终将他牢牢捆缚,挣脱不得。
胡十七冷笑着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徒劳挣扎的柳三变,说道:“不要挣扎了,这捆仙绳你又不是没见过。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今天也休想挣脱分毫。”
柳三变被捆得动弹不得,他恶毒地瞪着胡十七,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口中破口大骂道:“胡十七!
你凭什么被称为五仙中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
就凭你藏头露尾,从来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吗?
就凭你能够修炼天狐秘法吗?就凭你————”
然而,胡十七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不屑,甚至有些不耐烦:“闭嘴吧你,瞅瞅你那熊样!
我不愿意展示真面目,关你什么事?
修炼天狐秘法,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积攒香火功德,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才在族中圣地得到的机会!
至于他们说我是五仙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不是废话吗?我每天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积攒功德。
比你们这种只会四处招摇撞骗,甚至为祸一方、败坏五仙名声的家伙努力多了!
这么努力,我优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倒是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怨恨我。
说的好象本该修炼天狐秘法的是你一样。
怎么?你一条蛇,难道也能长出九条尾巴来修炼天狐大道吗?”
“还有,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五仙中年轻一代”这个称呼,谁跟你们一代”啊?
我们只不过是恰好修行年头差不多罢了。
我跟你们,根本都不熟,怎么就能成为“同一代”了呢?”
说着,他弯下腰去,伸手抽起捆仙绳的一头,将绳子缓缓解开。
胡十七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要挣扎,不捆你是给你个体面。
跟我回族中圣地受审吧。
那些老家伙应当不会废了你这身修为,十有八九,要把你关在后山一百年,再将你放出去。”
树上的崔九阳看到这里,却轻轻摇了摇头,对雷小三说道:“这胡十七,好狠辣的手段,好毒的一颗心啊!”
雷小三正看得入神,闻言一愣,没听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欲转过头来询问。
眼角的馀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胡十七和柳三变之间,猛然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大蓬刺目的血花骤然绽放开来!
鲜红的血液,溅得方圆三尺之内一片狼借,连落叶都被染红了。
雷小三连忙转回头看去。
只见胡十七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三根黑亮如漆的利爪,闪铄着森寒的光芒,此刻正深深插入柳三变的胸腹之中,并猛的一划!
柳三变的胸腹,便如同被利刃切开的西瓜,瞬间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伤口看进去,他的各个内脏器官都清淅可见,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恐怖至极!
而柳三变正跃在半空。
他手中一柄用奇异蛇牙打造的匕首,离胡十七的身体还差着寸许距离。
柳三变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渐渐转为极度的不可思议和绝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剖开的腹部,鲜血内脏流了一地。
显然,刚才胡十七解开捆仙绳,让他以为有了一线生机,却又被那关押一百年的话语刺激失了分寸,出手偷袭胡十七!
毕竟,若是真的被关在后山一百年,对他而言,与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还不如拼死一搏,若是能杀了胡十七,他便可拿着敲山锤远走他乡!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胡十七竟然早有准备!
那三道锋利的爪子,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竟然在他的蛇毒匕首刺出一半的时候,便将他开膛破肚!
柳三变看着自己流了一地的内脏,眼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嘴唇翕动,却也只是艰难地吐出一个“你”字来,便再也说不出话,身体无力地掉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从他被剖开的腹腔中,滚出两个浑身沾满了鲜血和粘液的小泥人来,咕噜咕噜地落在旁边的落叶堆里。
那两个泥人没有面目,此时被柳三变温热的鲜血将整张脸都涂得通红,在斑驳的光影下,却好似两个年画上的胖娃娃,红得那么诡异,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喜庆。
雷小三看到这里,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崔先生要说胡十七是“好毒的心,好狠辣的手段”!
他先是故意解开捆仙绳,给柳三变一线生机的假象,然后又用关押一百年的重罚来恐吓柳三变,彻底断绝他的念想,逼迫他不得不出手偷袭!
而胡十七,则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等着柳三变出手的那一刻,便毫不留情地将其反杀!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柳三变,而是将柳三变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死亡,并且是以反抗被诛杀的名义!
思及此处,雷小三只觉得背后发凉,这胡十七,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心思缜密,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无情!
此时,胡十七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沾满了鲜血的泥人上。
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两个泥人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嘿嘿”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半空中崔九阳与雷小三藏身的那棵大树的树枝上。
那目光,精准无比,正是落在他们两人蹲着的位置!
他笑得倒是潇洒自然,然后转过身去,随意地踹了一脚已经死透了的柳三变的尸体,沿着来时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山外走去。
即将在小路上转弯,彻底离开雷小三与崔九阳的视野时,他象是想起了什么,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便消失不见了。
雷小三看着那条蜿蜒曲折、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路,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崔九阳,心有馀悸地说道:“崔先生,他————他发现我们了?”
崔九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也是嘿嘿一笑,语气玩味:“这真正的胡十七,可比柳三变假冒的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