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晨雾尚未散尽,寒意便已侵入骨髓,比城中凛冽了数分。
崔九阳与雷小三出得城来,脚下毫不停歇,径直往那深山中赶去。
崔九阳周身隐有微光流转,加持了轻身术,步履轻快。
雷小三更是以武入道,脚下生风,脚力本就非凡。
不过一个多时辰,太阳尚未高抬,两人便已经抵达山脚下。
此时的关外大地,虽历经数十年闯关东的浪潮,但依旧地广人稀,山林茂密。
眼前的山峦,高似接天,离这最近的村落,却也足有七八里山路。
山脚处零星散落着几间简陋的木屋,那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与采药人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寥落,倒添了几分人气。
两人沿着山脚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往山中行去。
在正式进入密林之前,路边矗立着一个大碾盘子一般的老树桩,虬结的年轮清淅可见,细细数来,足有百圈之上。
这老树桩子,便是山神老爷的脚踏,路过此处,便意味着正从山神老爷眼前经过。
崔九阳和雷小三皆是懂规矩之人,当下都在这老树桩子前立定,整理了一下衣衫,恭躬敬敬地朝着大山的方向鞠了三躬,以此表示对山神老爷的敬畏。
礼毕,崔九阳便掏出那柄敲山锤来,对着树桩子,嘴里念念有词:“山神老爷莫怪,小子借您的脚踏一用,寻些药材便回。”
说着话,他从雷小三手中接过一片早已备好的百年血地衣残片,运转体内灵力,将其气息渡到敲山锤之上,随即一锤子轻轻敲在了这老树桩子上。
“嗡—
—”
敲山锤微微一震,似是活了过来。
在识别到血地衣的气息之后,敲山锤当即便疯狂地摄取崔九阳体内的灵力,那股吸力之强,几乎是瞬间便将他丹田内的灵力吸纳一空。
紧接着,五道凝练的紫色灵线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如同五条受惊的小蛇,盘旋一周,便齐齐沿着面前进山的小路,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崔九阳感受着丹田与经脉的短暂空虚,脸色微白,却并不十分在意。
只见他手指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根晶莹剔透的冰棱子。
这冰棱子不过拇指长短,却有两指粗细,通体浑圆,精致异常,与其说是冰棱,倒不如说更象一个玲胧的冰锥。
雷小三也是识货之人,一见崔九阳手中出现的这小冰棱,眼睛顿时一亮,嘿了一声说道:“崔先生,您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烟火棱子?”
“烟火棱子”,一个充满了东北乡土气息的名字。
它也确实只在寒冷的北方大地上产出。
在那漫长而严酷的冬季里,北方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会凝结出这种东西。
每当下过大雪,瓦房顶上便会堆积起厚厚的雪层,屋内散发出的袅袅炊烟与热量,会将屋顶的积雪缓缓融化。
这些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流淌至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下,却又因室外的严寒,在半空中便凝结成冰,层层叠叠,日复一日,便形成了这些冰棱挂在屋檐下。
长的叫冰溜子,短而粗的叫冰坨子,唯有这不长不短、形态规整的,才能被称之为“冰棱子”。
有些时候能挂上一整排,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而若有一根冰棱子,能在一家的屋檐上,从入冬的第一场雪一直悬挂到开春,期间不曾掉落,也未曾融化,长久沾染了本家的烟火气,便可称之为“烟火棱子”。
此物并无太多玄妙功用,不过是沾染了人间烟火,凝聚了本家的愿力、信力乃至稀薄的灵力,纠结成一团。
修士们通常会在春分时节采上一些留作备用,炼化其中混杂的能量,以助恢复灵力。
当然,并非只有烟火棱子才能用,冰溜子和坨子也有类似效果。
只不过,冰溜子往往太长,不便携带,且时常被顽皮孩童掰下当做水晶剑用于格斗,难以留存到开春。
而烟火坨子则更为少见,漫长的冬季里,再短小的坨子也多能慢慢长成棱子或溜子,即便偶有留存,也往往等不到采集便已融化或坠落。
只有这烟火棱子,不长不短,方便随身携带,采集起来也相对容易些。
虽用它炼化灵力时需费心剔除其中杂质,平心静气吸收,但因其来历寻常,每年都能采收一批,故存量颇大,价格便宜,修行之人倒也常用。
而对崔九阳来说,这烟火棱子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手握冰棱子,一股脑将其能量吸收入经脉。
那些杂乱的愿力、灵力、信念力涌入丹田之时,便被盘踞其中的化龙壁和定魂珠自行炼化,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被提纯出来。
任何杂质都无法在他丹田内沉积,皆被炼化后顺着经脉排出体外,化为细微的白气消散。
旁人或许需要专门打坐才能缓慢炼化这烟火棱子,崔九阳却能一边有条不紊地走着山路,一边就将消耗的灵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雷小三早已习惯了崔九阳身上层出不穷的神奇之处,这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般的吸收,在他看来,不过是崔先生神通广大的又一佐证,早已不足以令他震惊。
崔九阳在前引路,雷小三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山中走去。
在崔九阳的视野里,始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紫色细线,引领着他,连接着先前那五道消失的紫线。
目标明确,无需费心挑选路径,直接朝着感应中最近的那条紫线寻去便是。
行至一处背风的小斜坡下面,那里生长着一丛低矮的灌木。
崔九阳停下脚步,朝雷小三示意。
雷小三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拨开灌木,果然在根部找到了一片巴掌大小、颜色鲜红的百年血地衣。
不仅如此,在血地衣旁边还生长着一些其他伴生的药材,如天星草、火茱萸之类,皆是年份不浅的好东西。
雷小三熟练地将这些药材一一采了过来,却只将那片百年血地衣小心收好,其馀的药材则都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也不推辞,欣然收下。
第二处紫线指引的地方在半山腰。
此处地势略陡,林木也更为茂密。
当雷小三拨开挡路的藤蔓,看清那株植物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非常的神色—一因为那血地衣的颜色,并非寻常的鲜红色,而是在鲜红之中,隐隐透着一丝深邃的暗红。
这株血地衣,看其色泽与叶片形态,药龄应当在五百年左右!
虽远未达到千年血地衣那般足以引发质变的程度,但对缓解雷母的病情,无疑能起到极大的压制作用。
雷小三心中激动,正要上前采摘。
“等等。”崔九阳却突然伸手将他拦了一下。
雷小三一愣,顺着崔九阳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这才惊觉在那血地衣旁的深草丛后,一只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巨大钳子赫然外露,正轻微地蠕动着。
刚才他是因为寻到五百年血地衣心中太过惊喜,才一时失了察。
此时既然发现了守护这株血地衣的妖物,雷小三自然不敢怠慢,他迅速掏出背上长剑,神色一凛,缓缓走了过去,打算先发制人。
“嗤!”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般刺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只足有洗脸盆大小的巨型黑蝎子被他一剑挑飞出去,摔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而刚才那一剑,也仅仅在蝎子坚硬的壳钳上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印而已。
这蝎子,虽已初具灵性,生出几分粗浅的灵智,但尚未真正化妖,不过离成为一个真正的蝎子妖怪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崔九阳见状,眼中倒是闪过欣喜。
自从那五猖兵马册炼制出来之后,里面便一直空空荡荡,除了白素素寄身其中,便只塞了自己炼化的两个阴兵。
之前在富勒城的幻境中,好不容易收服了一只“傻鸟”,结果还被胡三太爷的妖法所骗,那根本就是一只死了不知多久的枯骨鸟,空欢喜一场。
眼前这只蝎子,修行不易,倒是个不错的收服对象。
毕竟,昆虫类生灵想要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远比走兽飞禽要艰难许多。
这蝎子能修行到此等境界,怕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
它守在此地,守护着这株血地衣,想必也是垂涎其药力,欲要借此突破。
自己和雷小三这般上门截胡,倒也有些不地道。
虽说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但先来后到也是个正经规矩。
既然已是打定主意要抢它的宝贝,那若是再伤它性命,未免就显得自己太过霸道了些。
这五猖兵马册中,正需要些得力干将,这蝎子待在里面,有兵马册温养,又能伴在自己身边,受周身灵力滋养,日后修行速度,定然比在这荒山之中独自摸索要快上数倍。
那蝎子被挑飞后,迅速翻身爬起,不甘示弱地挥舞着两根巨大的钳子,尾部那根闪铄着寒芒的毒针也高高翘起,蓄势待发,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雷小三手中长剑随即寒光一闪,便要再次刺出。
“且慢!”崔九阳连忙喊了一句,“冻僵它,留它一条性命。”
雷小三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顿,随即应了一声:“好!”
再次挥动手中长剑时,剑身上已是寒气弥漫,丝丝缕缕的寒霜雪花随着剑势一起飞舞而出。
冰冷的剑光隔空落在那蝎子身上。
随后这一人一蝎便战在一起。
蝎子浑身上下甲壳坚硬,雷小三剑法凌厉身形灵活,打了半天不分胜负。
可是这蝎子有点扛不住了。
太冷了————
剑光伤不了它,可是那雪流剑法的寒意穿过甲壳,仿佛将它置身寒冬。
初生的灵智让这蝎子尚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异常难受,仿佛坠入了冰窟一般。
先前的凶性被这彻骨寒意瞬间冻僵,即使强敌当前,它也不愿再张牙舞爪,先是迟疑地缩了缩钳子,随即干脆将所有肢体都抱缩起来,尾巴上的毒针也收了回去,整个蜷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自顾自地取暖去了。
崔九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笑嘻嘻地掏出五猖兵马册,快步走上前去,对着那团冰疙瘩,口中念动咒语:“来吧宝贝,跟我走吧,小爷封你做个蝎子大将军!将来遇上葫芦娃就派你对付他们!”
书页微微翻动,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住蝎子,将其缓缓摄入册中。
雷小三也已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拥有五百年药龄的血地衣连根采下,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脸上满是喜悦。
崔九阳捧着五猖兵马册,看着封面上新浮现出来的那个活灵活现的蝎子图案,喜爱不已。
此时,这蝎子的神魂已与他的心神绑定。
崔九阳心念一动,干脆便将这蝎子从兵马册中放了出来,托在手掌上,这里摸摸它油光锃亮的背甲,那里瞧瞧它灵活的爪子,当真是爱不释手。
他将蝎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蝎子在地上打了个滚,看了看崔九阳,便温顺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还用它那小小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崔九阳的布鞋鞋面,一副讨好的模样。
雷小三站在一旁,看着这只少说也有二三百年道行、方才还凶猛异常的蝎子精,此刻竟象只家养的小狗一般围着崔九阳撒欢卖萌,也是啧啧称奇,觉得颇为有趣。
然而,就在那蝎子正围着崔九阳欢快地转着圈玩耍时,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剔起来,它倏地转过身,对着远处的密林深处,猛地亮出了巨大的钳子,尾后的毒针也再次高高竖起,摆出了一个十足的战斗姿态。
空气中的气氛陡然一紧。
雷小三脸色一沉,望向远处,厉声喝道:“是何处的朋友藏在暗处窥伺?还请现身!”
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动静。
雷小三低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严阵以待、不肯放松的蝎子,心中愈发肯定暗中有人,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冷喝道:“出来吧,朋友!我们已经发现你们了!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
又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一句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洪亮笑声:“哈哈哈哈,好!好!二位小友年纪轻轻,感应竟然如此伶敏,老道我跟十七公子离得这么远,便被你们发现了!”
雷小三听到这声音,神色骤然大变。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正是袁老道!
如他所言,他还带着胡十七一起来了。
那么不消说,这二人肯定是一路尾随至此,目标自然是崔先生手中的灵宝敲山锤!
袁老道的修为,雷小三心中有数,顶多与那灰二娘不相上下,以崔先生的神通,应当能轻松对付。
但胡十七————却是关外五仙年轻一代中最为出挑的人物,道行深不可测,甚至隐隐有传言,下一个有望飞升成仙的狐仙,便可能是他!
被这等人物盯上,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雷小三心中念头急转,他迅速将怀中那株珍贵的五百年血地衣连同之前采到的百年血地衣一起掏了出来,塞进崔九阳手中,急声说道:“崔先生,这些血地衣还请先收好,送到家中给我母亲!
这里交给我来应付,我在此与他们二人周旋片刻,随后便会赶去汇合!”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地衣,又抬头看了看雷小三焦急而坚定的眼神,嘿然一笑:“雷少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他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何必怕了他们呢?”
雷小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崔九阳。
只见崔九阳神色坦然,眼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地说道:“崔先生,他们的自标是你手中的敲山锤!
你若先走,他们急于追击,应当也只会将我甩脱,未必会伤我性命!
你只需走就行了!”
说完他好象怕伤了崔九阳的颜面似的,又补了一句:“行走江湖,不行就撤,什么也不影响,将来再打回来便是!”
崔九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觉得这雷小三确实是个可交之人,哈哈一笑:“雷少侠,你这路就走宽了啊————”
说完,他上前一步,站在雷小三身前,朝着那边扬声喊道:“原来是袁先生和十七公子!
今日好雅兴,也来这深山老林里郊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