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宗主与刑堂长老都退场之后。
戏台上的光线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灭,戏园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也都偃旗息鼓,不再响起。
整个戏院鸦雀无声,显然,这第一幕大戏已经唱罢落幕。
第一幕的剧情并不复杂,简洁明了地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地点一一昊天宗,内核人物—一宗主、刑堂长老与外门长老,以及矛盾的起因—一灵石减产、限期查明。
如此看来,这似乎只是个寻常的领命巡查办案的故事。
在场众人,虽来历繁杂,身份各异。
但谁还没听过几出戏文呢?
这种老套的领命巡查办案戏码,也不知有多少折子。
刘墉办案、包拯巡案、济公查案,桩桩件件皆是耳熟能详。
这富勒城的戏台上,难道还能唱出什么花来不成?
不过,尽管心中如此腹诽,在此时的一片深沉黑暗之中,却无一人敢胡乱言语。
大家都已亲身体会到这戏台的不凡。
自己这帮人,既是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亦是戏台下静观其变的观众。
这般奇特的经历,当真是闻所未闻。
谁也猜不透这胡三太爷究竟想通过这场大戏考验众人什么,故而皆是摒息凝神,静待事态发展。
众人也隐约分辨出,先前从幻境中拿到的面具,似乎便决定了在这场大戏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些拿到龙套面具的,大抵是在先前幻境考验中表现平平,勉强过关之辈。
而拿到主要角色面具的几人,应当便是在先前考验中表现出色者。
通过第一幕的剧情,他们已然猜出,那饰演外门长老之人,想必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是场间众人,除了雷小三外,谁也不知道这位外门长老究竟是由何人所饰!
正在雷小三暗自琢磨这戏中角色与幻境表现的关联时。
他那处于后台的昏暗视角突然不受控制地移动起来。
与此同时,他戏台之下的视角,则看到整个戏台瞬间被明亮的灯光照耀,先前的宫殿场景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幽深昏暗的矿洞布景。
洞壁上点缀着几点零星闪铄的光点,像征着尚未开采的灵石,场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些许碎石和锄头、镐头等采矿工具,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重的粉尘与潮湿的霉味。
在那昏暗的后台视角中,与雷小三一同行动的,还有其他许多角色。
那些都是戴着普通面具的龙套,显然扮演的是矿洞中的挖矿弟子。
唯有雷小三一个,是武丑打扮。
这群龙套簇拥着他,匆匆忙忙地向着戏台中央跑去。
耳边的锣鼓点儿急如骤雨,敲得人心头发紧,而那胡琴之声,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哀伤,仿佛在诉说着矿工们的艰辛。
只见雷小三所饰的武丑来到台上,先是领着一众龙套矿工,拿起地上的采矿工具,有气无力地在那些象征矿脉的布景石头上刨挖了几下。
众人动作迟缓,精神萎靡,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有几个龙套甚至不时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甩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或捶着腰,痛苦地呻吟几声。
就这般劳作了片刻光景。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将手中的镐头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苦相,对着众矿工唱道:“每日挖矿如牛马,所得甚少难养家,仙道茫茫在何处,莫非此生井底蛙?!”
一个龙套凑上前来,扶了雷小三一把,哭丧着脸说道:“队长,我们已经在这洞中连挖三天三夜了,水米未进,众弟兄们都快累趴下了,您就行行好,发句话,咱们歇息片刻吧!”
雷小三此时脑中也如崔九阳先前一般,涌入了许多关于当前剧情背景的信息流。
只是他江湖资历尚浅,面对这般复杂局面,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只能顺着脑海中的剧情背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三天三夜,兄弟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何尝不是片刻未歇?你叫我一声队长,可这休息的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上面给了咱们死命令,要咱们七天之内挖足三筐灵石。
如今过去了三天,咱们连一筐的量都没挖到,到时候可如何向上头交代啊?
“”
“交代不交代的,倒也还在其次。
咱们最多是受些冷眼,挨几句训斥,大不了再领上几棍责罚,这些都忍忍便过去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到时候若是因此扣了咱们的月例灵石,咱们拿什么来修行?
本来那些月例灵石就捉襟见肘,勉强够维持生计,根本谈不上精进。
若是再被扣下些许,恐怕我们的修为便要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啊!”
雷小三话音刚落,戏台上的众龙套便齐齐哀嚎痛哭起来,悲声一片。
其中一个龙套更是情绪激动,猛地向前几步,“扑通”一声在台上面向观众跪了下来。
他挺起身,高高举起双手,仰面朝天,声嘶力竭地哭喊:“苍天啊!你发发慈悲,让这矿洞塌了吧!
把我埋在我亲手挖出来的土里面,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受这份苦楚了!
说不定还能给我那苦命的儿子留下一笔丧葬赔偿的灵石,让他能去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名额,不用再象我这般苦苦挣扎啊!!!”
绝望的哭嚎在空旷的戏台上载开,带着令人心悸的悲怆。
就在此时,戏台上的上场门再次被掀开。
两个身着披挂、面目凶神恶煞的花脸角色快步走上台来,口中“哇呀呀呀呀”地怒叫着,手中挥舞着马鞭,劈头盖脸便向那些跪地哭嚎的龙套身上抽去。
“啪!啪!啪!”清脆的鞭响在戏台上回荡。
“还想让你儿子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我呸!”
其中一个花脸厉声喝道,唾沫星子横飞,“我就告诉你,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比我们昊天宗更名门、更正道的宗门了!
你端着昊天宗的饭碗,吃着昊天宗的饭,却有力气在此哭天抢地,咒骂宗门?!”
另一个花脸也跟着怒吼:“什么叫你过的这苦日子?
今天我们兄弟俩已经巡查了三个矿洞,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我们就不苦吗?!
你们这些偷懒耍滑的东西,就该好好教训!”
一个龙套被抽得满地打滚,哭叫着求饶:“师兄!师兄饶命啊!不要再打了!既然咱们都是苦命人,又何苦如此相逼呢?!”
谁知听了这话,那两个花脸反而打得更凶了,马鞭挥舞得虎虎生风。
就在这混乱之际,崔九阳的视角同时动了。
只见上场门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他所饰的外门长老踏着沉稳的四方步,缓缓走了出来。
与先前的仙袍不同,此时他已脱去了那身飘逸的青袍仙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戏服,更显干练果决,径直来到了这矿洞布景之中。
见此情景,崔九阳心中自然明白该如何做出剧情决择。
只见外门长老上前一步,对着那两个行凶的花脸,沉声喝了一声:“住手!
不得打人!”
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花脸听到这声威严的大喝,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又狠狠抽了两鞭,这才悻悻停手,转过身,对着外门长老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长老发话,我等自然遵从。
只是我等乃是刑堂下属,在此奉命惩罚这些不愿努力工作、消极怠工的顽劣弟子。
如今被您当面叫了停,恐怕我等回去之后,难以向刑堂长老复命啊。”
却见得外门长老闻言,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反问道:“回去复命?
你们两个且先不要想着回去复命的事情!
今日你们二人在这矿洞之中,如此残暴地鞭打劳作弟子,此事我必须仔细调查清楚!
在我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暂且留在矿洞中,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上场门那儿的门帘突然再次被掀开。
原本急促的鼓点锣声,骤然变得轻巧灵俐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滑稽戏谑的意味。
这轻快的伴奏,自戏开唱以来还是头一次响起,显然,即将上场的这位,应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角色。
台上的崔九阳与雷小三心中同时一凛,下意识地用眼角馀光向上场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鼻梁上涂着一块醒目白粉的文丑角儿,手持一把算盘,迈着八字步,缩头伸脑,动作滑稽地走了出来。
这文丑角儿上来之后,也不急于说话,而是绕着矿洞布景巡视了一周。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墙上像征灵石的光点,又看了看满地痛苦呻吟的龙套矿工,回过头来瞅瞅手持马鞭、一脸桀骜不驯的两个花脸,最后才踮起脚尖,小跑到外门长老身前,夸张地行了个礼。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未语先笑,然后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声音高声喊道:“长老长老您慢瞧,满地葫芦长大包!刑堂好汉拿长鞭,灵石产量一准高!一!准!高!”
喊完这四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他又迅速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着外门长老挤眉弄眼地说道:“长老有所不知,小的乃是这矿洞的仓库执事。
您初来乍到,矿上的情况,倒是由小的为您细细介绍一番,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先是伸出手指,偷偷指了指雷小三所饰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小队长,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地说道:“这小队长,平日里便对宗门多有怨言,小的曾好几次无意中听到他在背地里诽谤咱们宗内苛待弟子,其心可诛啊!”
说完,他又眨巴眨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绿豆小眼,指着那两个仍有些愤愤不平的大花脸说道:“还有这二位,乃是刑堂派来的监督官,整日里在矿上耀武扬威,对弟子们是非打即骂,作威作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其人可杀!”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仓库执事的文丑角色,突然在此刻登场,绝非偶然。
他听了这执事的话,既不去看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也不去理会那两个面色不善的花脸,反而脸上挂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哦?
他们一个其心可诛,两个其人可杀?
听起来,这矿洞里当真是藏污纳垢,问题重重啊。”
他顿了顿,盯着那执事,话锋一转:“那依你之见,你自己又当如何呢?”
只见这仓库执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愣了几下珠子,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笑道:
”
小小算盘手中拿,灵石银钱分不差。
能算乾坤利几分,不知人心隔肚纱。
刑堂长老面如煞,宗主真人云端踏。
此番见礼腿发软,几句忠言肚里划。
莫问仙途长与短,只看今年产几匣?
只要洞中灵石满,谁管弟子脸上疤!
说罢低头缩成团,伴君如伴虎呲牙。
算盘珠子噼啪响,算天算地难算他。”
说完这话,这执事对着外门长老又是深深一揖,然后也不等回应,竟是转身溜溜达达退回了下场门。
崔九阳正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仓库执事方才那几句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深意,味道还没完全咂摸出来的时候。
却听见上场门那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婉转的长哭!
那哭声悲悲切切,如泣如诉,闻之令人心碎,听之使人落泪。
戏台上的众人,包括台下看戏的视角,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之色,齐齐朝着上场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憔瘁的青衣角色,正戚戚然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奏的胡琴拉奏出哀怨婉转的曲调,三弦之声如泣如诉,旋律缠绵悱恻,每一个音符都似浸透着无尽的伤心与绝望。
那青衣上台之后,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上的众人与矿洞布景,幽幽地开口唱道:“又闻矿下惊呼声,犹似当年痛彻心。亡夫血泪犹未干,何日昊天见青天?!”
外门长老似乎是被这悲戚的歌声触动,面色微沉,转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开口问道:“此乃何人?为何在此悲伤痛哭?”
雷小三饰演的小队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外门长老躬身行了一礼,躬敬地回道:“回禀长老,这位————这位是我们矿中所有人的师姐。
她————她是个可怜人呐。”
接着,这小队长便哽咽着,向外门长老讲述起了这位青衣的往事。
原来,当初这矿洞的队长并非是雷小三,而是这位青衣的亡夫。
那时候,宗门下达严苛任务,当月除了原本应挖掘的灵石数量,还要额外再增加二十筐。
身为队长的师姐亡夫,自然知道这任务绝无可能完成,于是便鼓起勇气,前往与宗门派来的督查官交涉。
然而,交涉无果,他反而因此被督查官以抗命不遵为由,带回宗门,狠狠地鞭挞了一顿,带着一身伤痕狼狈归来。
任务依旧如山。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领众弟兄没日没夜地加紧挖掘,试图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过度开采加之矿洞年久失修,那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
危急关头,身为队长的他,毅然撑起全身灵力,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矿洞顶壁,为众弟兄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所有矿工都逃出来了,唯有他自己,却永远地埋在了那冰冷的矿洞之下,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这位师姐便时常带着些亲手做的饭菜和伤药来到矿洞,分给众矿工们,然后便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矿洞入口,望着幽深黑暗的矿道,默默垂泪。
崔九阳听完雷小三这饱含同情的叙述,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他看了看那仍在低低啜泣的青衣,又看了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痕、面带疲惫与恐惧的一众龙套矿工,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定。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矿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如你们这样在矿中整日劳作的弟子,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灵石?
你们每个人平均每月又能从这矿洞中刨出多少灵石上交宗门?
这矿洞——————是否经常发生坍塌?
宗门难道没有派人来施展加固阵法,确保矿洞安全吗?
刑堂派来的督察官,平日里在矿上有多少人?
他们都做些什么?
宗门可有规定,充许你们这些矿上弟子通过功绩考核进入内门?
你们的孩子在宗门中,能学到入门心法吗?”
这一连串问题,直问得雷小三队长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何说起。
外门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对着那些徨恐不安的龙套矿工们温和地说道:“大家都不必惊慌,也不必拘束。
来,都坐下,慢慢说,一条一条地说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