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全老道对自己这帮朝夕相处的师弟,自然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所以偷袭得手的非常容易。
而直到良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掏出一把闪铄着微弱灵光的金针,又将几张镇灵符匆匆贴在上面,作势要刺过来时,良全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良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悉心教导、一同共事多年的师弟,竟然会偷袭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良辰将金针刺入自己的丹田要穴,封禁了自己全身的灵力。
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隔世梦玉床上,床板散发出幽幽的绿光,照的众人脸上绿光明灭。
良辰并没有封禁他说话的能力,可良全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位师弟,眼神从震惊、痛心,逐渐变得淡漠,最终化为一片死寂,一言不发。
他任由大家将他放在冰冷的玉床上,甚至在众人要强制按着他的头,要往床上躺时,也未曾有过一丝反抗。
躺下之前,良全才缓缓地、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且问问你们,封了我的灵力,动用这隔世梦,让老道我陷入长眠,就是你们为钦天监找到的出路了吗?”
众人本就因偷袭师兄而心中有愧,此刻见良全不反抗,只是含悲发问,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将这么做的缘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良全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将众位师弟的谋划、野心、以及对钦天监未来的设想,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按理来说,你们找张和,确实找对了路,他心中——确实还残存着对皇上的那份尊崇。”
可你们就没想过,张勋心中有皇上,可这日新月异的时代,还容得下张勋这种人吗?还容得下你们吗?”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也不用众人再强制按压。
他竟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身体直直向后一仰,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玉床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再无一丝牵挂,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悠长而平稳,竟然真的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倒是留下围着玉床的其他老道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制服这位修为最高的师兄,却没想到良全师兄竟然如此识趣,自己就这么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躺上了玉床。
之后,计划开展得一切顺利。
良辰老道领着钦天监,入驻了辩子军的军营,又从江湖上以重金招募了各路修士,开始大规模地抓捕蛇妖,筹备假龙仪式。
钦天监一时又是风头无两,而且在有皇上登基之前,他们与谁都是合作关系,更显得地位尊崇。
之后便是意外遇上了崔九阳这横空杀出的搅局者,他们师兄弟三人最终命丧崖顶。
良辰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回忆着从被赶出皇城开始,到如今发生的一幕幕,明明才过去没几年的光景,却感觉象是度过了漫长的半辈子。
可当他从这纷乱的回忆中悠悠醒来时,却惊讶地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并没有象以前无数次死亡后那样,在玉枕上悠然醒转。
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既然自己没有坠入阴司轮回,说明隔世梦仍在正常运行,可既然仍在运行,为什么自己没有象往常一样醒过来呢?
此时,良辰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眼前的黑,与平常死亡后那种短暂的黑暗有些不同。
之前陷入黑暗,眼前纯粹是虚无,那种黑暗没有任何实体感。
可此刻眼前的黑,更象是浓稠的黑雾在不断翻滚弥漫,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和灵识感应,是一种被彻底蒙蔽的、令人窒息的黑。
良辰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慌乱。
他连忙将意识沉入自己的三魂七魄,仔细内视,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自身的魂魄依旧完整,意识也清淅无比,完全正常。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呢?
眼前的黑雾仍在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不休,带着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突然,良辰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束浩瀚无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从自己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安地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巨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眼上边缘仿佛连接着九天之上,下眼皮则深深扎根于九幽之下,中间的瞳孔漆黑如墨,深邃得如同宇宙深渊,而眼白则象无边无际的雪白墙壁一样,横亘天地之间,望不到尽头。
良辰在这双眼睛面前,好似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
而且,他认得这双眼睛!
这是——良全师兄的眼睛!
良辰仰望着那充满无尽漠然与威严的巨大双瞳,嘴唇颤斗着,声音干涩地喃喃说道:“师——
师兄?你——你醒过来了?”
那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与此同时,同样被虎爷砍了头的良吉与良固,也陷入了和良辰一模一样的境地。
良吉老道此刻正盘膝坐于这片黑暗的虚空中,面对着这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着头,口中低声诵念着不知名的经文,仿佛已经认命。
而良固,因为进入钦天监的时间较晚,虽然名义上是师兄弟,但良全于他而言,却好似严厉的师傅一般,威严深重。
此刻面对着这双如同天地般巨大的眼睛,他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体若筛糠,正趴在地上,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师——兄,我错了!当时是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听信了良辰师兄的煽动,才会一时冲动出手参与了偷袭!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可在他们两人面前,那双巨大的眼睛,与在良辰面前时一样,依旧是那般漠然无情,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表示。
时间,仿佛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静止了。
崖顶之上。
此时的崔九阳,已经在虎爷的搀扶下完全站了起来。
他一边活动着骼膊腿儿,感受着身体的恢复情况,一边听虎爷讲述着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刚才还浑身骨头尽断,狼狈不堪,此时竟然已经奇迹般地全都被治愈了!
要说老何留下的这本命鹤羽,确实有些神乎其神。
他人都已经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了,仅留下的这一根羽毛,竟然仍能发挥如此神效,治疔这种近乎残废丧命的致命重伤。
白素素站在一旁,眼中仍含着晶莹的泪花,一眨不眨地看着崔九阳,生怕自己一眨眼,崔公子就会再次倒下一般。
刚才可真是吓死她了,她以为今天崔公子就要命丧于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还好,这位齐大哥赶来的及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看虎爷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敬畏和胆怯,往往是偷偷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
在她们这种山野妖怪心中,七品无常巡令这级别的鬼差,已经是手握阴阳权柄的大人物,自然是颇有威慑力的。
虎爷看着已经能够自由活动的九阳,直言不讳地埋怨道:“你小子,为什么不早点传信给我?”
害的自己平白受了这一番折腾,差点就真的见不着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考虑到你公务繁忙吗?不好轻易打扰。
再说了,谁能想到那老小子竟然如此狠辣,说自爆法器就自爆法器,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若是早有准备,我也不至于被炸得那么惨,主要还是事出突然罢了。”
“这还得多亏了素素提醒及时,让我提前发现他要自爆法器,才勉强有了一丝防备,不然若让那法器无声无息地在我身边炸开,恐怕你赶来时,也只能给我拼起来了。”
崔九阳与虎爷、素素说着话,眼角的馀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依旧在运转的大阵,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这阵法中的符文,竟然已经有九成都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那三个主持阵法的老道,不是已经被虎爷杀去复活点了吗?
怎么这大阵还在运行,而且——而且似乎运行的速度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他心中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道假龙。
这天空中的假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道半透明的虚影了!
它竟然已经接近凝成实体!
整条龙通体雪白,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是由白云精心捏合而成一般。
甚至,龙脸上的轮廓,还有几分玉照寒的模样。
毕竟这龙躯和龙魂的主体,选用的都是玉照寒,有这么几分相象,也实属正常。
好在虽然龙身已经凝成了实体,但那双巨大的龙眼中,却依旧没有任何灵动的神采,照样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
白素素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禁,没有再继续供应她那部分至关重要的神魂之力。
如此一来,天上这条假龙,便仅仅只是徒有其形,而无其魂。
虽然想要彻底破去它,恐怕也还得费一番手脚,但总比一条形神兼备的完整假龙要来的简单得多。
崔九阳心中稍定,便迈步走向崖顶石台正中间的那棵巨柏,想要先将仍然被困在树枝上、昏迷不醒的许仙救下来。
这样一来,也能彻底切断作为龙躯主体的他与大阵内核的最后联系。
他一边走着,一边跟身旁的虎爷介绍道:“虎爷,你知道这位躺在树枝上的是谁吗?”
看着虎爷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揭晓答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许仙!
《白蛇传》的故事,你总听过吧?这位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
虎爷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躺在树枝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许仙,又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崔九阳,那眼神中的意思仿佛在说:“就这?
这人就是许仙?传说中的那个许仙?”
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上千年,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耳熟能详。
今日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故事的男主角本人,确实令人有一种传说照进现实的奇异感觉。
这与虎爷自己成为鬼差的感觉,还有些不同。
虽然阴司轮回也是传说的一部分,但那更象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板,虚无缥缈。
而许仙,可是具体故事中的内核角色,活生生的人物!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也是崔九阳与虎爷在看到眼前这位“传说人物”时,心中会产生一丝莫名兴奋感的来源。
崔九阳没有让白素素跟过来,而是让她远远地躲在一边,小心戒备。
毕竟这阵法之前还将她困住,谁也无法推测她靠近巨柏后,会不会再次引发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而就在崔九阳与虎爷距离巨柏还有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巨柏,却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
“唰唰唰!”
数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猛然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两人狼狠抽打过来,速度快如闪电!
虎爷眼神一厉,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道流光。
只听“噗噗噗”几声轻响,那几根袭来的树枝便已被他干脆利落地斩为数段。
随后,虎爷才有些不解地皱眉说道:“这崖顶上的巨柏,早有灵性。
再过些年头,恐怕就要化妖了!
不过,草木妖怪通常性情温和,不喜争斗,怎么这家伙还主动攻击我们呢?”
崔九阳的脸色却愈发凝重,他一把拦住了还想上前的虎爷,抬头向天上望去。
虽然头顶的巨柏树冠枝繁叶茂,遮挡了不少视线,枝叶晃动间,视野也极不清淅,但崔九阳还是无比确定,就在刚才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天空中雪白假龙的那双空洞龙眼中,有光芒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
那绝不是错觉!
他猛地回头看向崖边,确认了一下白素素的位置,她依旧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显然没有再次被阵法控制,也没有再向假龙供应龙魂。
再回过头来时,崔九阳的额头之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暗道:“不对劲!明明作为龙魂关键部分的白素素已经与大阵完全隔开,为什么天上这条假龙的龙眼中,神色比刚才灵动了不少?”
很明显,这假龙的龙魂,仅仅只是在这会儿功夫,便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他低头看着地上纵横交错的巨柏根系。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根系中汲取的妖血,除了蕴含着充沛的生命之力与妖力之外,并没有任何神魂之力蕴含在那些血液当中。
那天上这条假龙的龙魂,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时,他再次下意识地看向崖边。
但这一次,他的自光却不再是看白素素了,而是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惑。
虎爷杀了那三个老道,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连自己身上如此严重的伤势,都被那本命鹤羽慢悠悠地彻底治好了,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再次复活归来,与自己争斗呢?
牵扯到造假龙这等天大事情,那三个道士绝对不会被自己与虎爷吓破胆的!
说什么他们也还得再上来拼死过过手,反正有隔世梦在身,他们又不会真的死掉。
此时他们迟迟没有赶上来,难道——是隔世梦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崔九阳猜得很对。
此时,在隔世梦空间中的良辰、良吉、良固三人,都已经出现了意外。
他们并没有象以前一样,在玉枕上安然醒来,而是已经开始身不由己地融入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属于良全意志的那双巨大眼睛之中。
良辰此时半个身子已经漂浮在半空之中,将躯体完全融入了那巨大的眼睛,只剩下一颗头颅还留在外面。
他脸上露出了狂热而决绝的神色,高声喊道:“师兄,你终于还是想明白了!那么,我也助你一臂之力!钦天监的道统,绝不能断绝,一定要传承下去!”
而另外一处枕头上的良吉,虽然脸上露出了一丝挣扎与抗拒,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反抗,而是默默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伏下来,将自己的身形彻底吞噬。
最年轻最恐慌的良固,却是反应最为激烈的一个,他连哭带喊,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出这片漆黑一片的诡异空间,却最终徒劳无功。
那巨大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眨,良固的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消失在了那如同大湖倾复般浩瀚无际的巨大瞳孔之中,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