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遥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映着炉中跳动的火焰显得格外深邃,没有劝慰,也没有附和,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将痛苦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人来说,任何的言语都比不上默默的陪伴和一碗能烧穿愁肠的烈酒,
拿起了桌上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葫芦,入手温热,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烈带着粮食发酵后独特酸气的酒香扑面而来,倾斜着葫芦,浑浊而又微黄的酒液像一条不安分的溪流,“哗啦啦”重新注满了老人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碗,
满满当当直到几乎要溢出来,
将那碗酒顺着粗糙的木凳表面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老人那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抬起那张涨红的老脸,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看到了推过来的那碗酒,又看到了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这一碗酒给浇熄了一半,
“我知道她的来历,”龙遥看着他,“也知道她的使命,”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老人的心头之上!他刚刚才平复下去一点的情绪,再一次被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过度的震惊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的使命?!这怎么可能?!那件事,那个秘密,是他们一族世世代代用鲜血和生命去守护最深沉的诅咒!除了他们自己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没有理会他脸上的惊骇,只是自顾自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酒,轻轻地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滋味,让龙遥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我和她认识得很奇妙,”
思绪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了那个被枫叶染红了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小镇,
“在枫林镇的枫林夜狩上,”
龙遥缓缓和泠月的初遇,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方式娓娓道来,
“她觉得和我是同一类人,所以就和我打了起来,”
“但是没有打赢我,”
泠月输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孩的实力,作为他们一族千年以来天赋最杰出的“防火墙”,同龄人中,根本不可能有人是她的对手!哪怕是放眼整个大陆的年轻一辈,能与她一战也是凤毛麟角!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几分的少年,却云淡风轻地说,她输了?
“后面我告诉她,我在史莱克学院,”龙遥看着酒碗中倒映的火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想报仇,就来史莱克学院找我,然后就莫名其妙像是朋友一样,在一起了,”
说到最后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那无奈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连龙遥自己都说不清楚温暖的味道,
是啊,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一个本该是你死我活的“防火墙”与“病毒”,却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和一句半是挑衅半是邀请的话,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成为了并肩作战的伙伴,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比最烈性的酒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听完这番简短却又充满了离奇色彩的叙述老人彻底地沉默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那颗被无数岁月打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龙遥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女孩,在离开这里的时候,第一次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跟他说,她要去一个叫“史莱克”的地方,当时他还以为她只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去那里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打败了她的男人?
这这简直比她告诉他,她不想再当“防火墙”了还要让他感到震惊!
老人下意识地端起了面前那碗龙遥给他倒满的酒,像是在寻求某种慰藉,仰头便灌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呛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酒液灼烧着他的食道,温暖着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啊”
他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神望着炉膛里那片跳动的火焰,在那火光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扎着双马尾、总是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镰刀、不爱说话却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在对着他笑,
炉膛里那跳动的火焰,将老人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股宣泄而出、几乎要将铁水都蒸发的滔天怒火,在烧到最顶点之后,终于化作了燃尽后灰白色的无力与悲凉,他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火山,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那呛人挥之不去的硫磺气息,
他失神地看着炉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倒映不出那曾令他痴迷一生完美铁胚的模样,只剩下过往岁月里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的身影,
没有趁机追问,
在这一刻任何的言语,都是一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将自己碗中剩下的那口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却奇异没有驱散那份由老人身上散发出彻骨的寒意,
良久,
终于站起了身,
木凳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将老人从那悠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龙遥,
“老人家,放心,”龙遥的声音很轻,看着他那双瞬间又凝聚起焦点的眼睛,缓缓一字一顿地说道:“作为她的朋友,或许我可以帮助她什么,至少她”
顿了一下,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在枫林镇的月夜下,眼神孤高又清冷的银发少女,
“多了一个朋友,”
这句话像一股温暖的溪流,无声流淌进了老人那早已干涸的心田,他那苍老满是皱纹的眼角,似乎微微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终只能重重对着龙遥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承载了千言万语的托付,
气氛不再那么沉重,
又像个普通的晚辈一样和他寒暄了几句,问他这铺子里的铁器卖不卖,说下次一定带些好酒好菜再来拜访,他只是“嗯嗯”地应着,话不多,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却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那我先走了,老人家,”
看时候不早了龙遥终于提出了告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郑重深深地行了一礼,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一位用一生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值得尊敬的长者的敬意,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铁锈味、酒精味和无尽秘密的铁匠铺,没有回头,所以龙遥没有看见在他走后,那个伛偻着背的老人对着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呼——”
当龙遥重新走上那条冷清的长街时,才发现夜更深了,一阵更加寒冷的风卷着冰碴子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给浸湿了,
直到此刻龙遥才真正从那种与老人对峙、交心的紧绷状态中,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慢慢地走着,昏黄的灯笼光在身前投下孤单的影子,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混乱,
“可以确认了”龙遥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和泠月一样,都是来自别的世界,她作为‘防火墙’…,”
老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像一块块拼图,在龙遥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枷锁”、“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规矩”这些词汇,无一不在印证着龙遥的猜想,他们是一个特殊的族群,一个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世世代代背负着猎杀穿越者使命的守护者一族,
可笑的是龙遥自己正是他们所要猎杀的“病毒”,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龙遥的心头,
“我以为泠月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从心底冒了出来,
在龙遥的印象里,泠月就像是一匹独行的孤狼,一把出鞘的利刃,冷漠,强大,果决,不被任何情感所束缚,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个冰冷至高无上的“规矩”,
可直到今晚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还有一个用一生去为她打磨兵刃、为她温着一碗烈酒、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守护着她的老人,
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工具,她也有亲人,也有牵挂,她那份冰冷的外表下,其实也藏着一颗,会痛,会累,会疲惫属于人的心,
那个老人对“规矩”的滔天怒火,那声充满了悲凉与不甘的叹息,让龙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所谓的“使命”,究竟是何等沉重、何等残忍的一副枷锁!
一想到那个总是一脸“生人勿近”的银发少女,竟然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命运,龙遥的心里就没来由一阵发堵,
她一定很孤单吧,
怀揣着这份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心情,龙遥没有回那个已经近在咫尺热闹非凡的唐门驻也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城市,只是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酒店,才像是找到了方向,径直走了进去要了一间最普通的客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仿佛也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龙遥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那冰冷的夜风,吹拂着龙遥有些发烫的脸颊,窗外是天斗城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那温暖的光却似乎怎么也照不进龙遥的心里,
他和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夜在这座繁华而又陌生的城市里,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
但龙遥睡得格外踏实,也格外香甜,似乎是想通了,没有被诡异的梦境惊扰,也没有被任何来自异世界的窥探所打断,就像一块电池彻底耗尽了电量,然后被插上充电器,安安稳稳充了一整夜的电,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爬上了龙遥的眼皮,带来一阵暖洋洋微痒的感觉时才悠悠地转醒,
“唔”
满足地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了脑袋,企图赖一会儿床,但那透过薄薄眼皮传来明亮的光线,却执着地提醒着龙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从那并不怎么舒服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从尾椎骨,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一夜好眠,让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神清气爽,
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一股清冽而又新鲜属于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瞬间就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窗外天斗城的街道,已经从沉睡中苏醒,早起的摊贩们,推着小车,吆喝着,在路边摆开了摊子,那刚出笼的包子所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混合着豆浆的甜香,顺着风,直愣愣钻进了龙遥的鼻子里,
“咕噜噜”
肚子很应景地叫了起来,
简单地洗漱过后,便神采奕奕地走出了这家廉价的小酒店,没有再去星辉大酒店那种地方吃什么精致的早餐,而是像个最普通的天斗城居民一样,随意地在街边找了个看起来很干净的早餐摊,坐了下来,
“老板,两笼肉包,一碗甜豆浆,”
“好嘞!客官您稍等!”
热情的摊主麻利地给龙遥端上了滚烫的早餐,那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瞬间就在口腔里爆开,烫得龙遥直吸气,却又舍不得松口,那豆浆,磨得极细,入口丝滑,带着一股子醇厚的豆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味,
吃得很慢,也很香,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街道上这幅充满了烟火气生机勃勃的画卷,这种感觉很奇妙,前几天还在这座城市里,和唐门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风波,让无数人为之侧目,甚至恐惧,而现在,龙遥却能安然地坐在这里,像个隐形人一样品尝着最平凡的美味,欣赏着最日常的风景,
这种游离于世界之内、又仿佛在其之外的从容感,感到无比的惬意,
吃完早饭付了钱,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拍了拍微微有些发撑的肚子,心里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唐门那边有贝贝和石长老,已经不需要龙遥操心了,
泠月和那个老人的秘密,暂时也只能放在心里,
那么现在唯一剩下也是龙遥最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回史莱克去见那个让龙遥魂牵梦绕了一个多月粉蓝色长发的姑娘,
一想到她龙遥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那颗因为昨夜而变得格外平静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雀跃地跳动了起来,
不再有任何耽搁直接朝着天斗城魂导列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早晨的街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情就像这头顶的太阳一样,明媚而又灿烂,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时,还顺手买了一串,那红彤彤的山楂果上,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就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那串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吃起来酸中带甜,正是此刻心情的完美写照,对爱人的思念是甜可那即将见面的期待中,却又夹杂着一丝丝离别多日的微酸,一边品尝着这人间的简单美味,一边不紧不慢地朝着魂导列车站的方向走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惬意,
本以为今天就会在这份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平平淡淡地度过,买好车票,坐上列车,在夕阳西下时,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学院,然后给那个粉蓝色长发的姑娘一个大大的惊喜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出人意料的“小插曲”,
就在走到一条特别热闹的商业街时,忽然从前面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骚动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喝,还有瓷器摔碎时的清脆响动,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一下子就被堵住了,前面的人流像是被一块无形的石头挡住,纷纷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朝着骚动的中心张望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有人当街抢东西”
“又是那帮‘黑蛇帮’的杂碎吧?最近城里就属他们最嚣张了!”
零零星星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了龙遥的耳朵里,
黑蛇帮?
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显然这只是一群不入流只能在底层社会作威作福的小混混,原本是懒得理会这种破事的,天斗城这么大,每天上演的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的戏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英雄,没兴趣去管这些闲事,
但谁让龙遥现在心情好,又刚好不赶时间呢?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纯粹心态,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那骚动的中心走了过去,
那看似普通的身形,在拥挤的人群中,却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总是能轻而易举从最不可思议的缝隙中穿过,不曾与任何人发生碰撞,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挤到了人群的最里层,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幅“经典”的场面,
只见街道中央,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瓷器店门口,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好几个价值不菲的花瓶和瓷器被打碎在五颜六色的碎片铺了一地,
店铺门口一个穿着华贵衣衫,看起来像是店家老板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焦急地护着一个被吓得脸色发白、不住啜泣的年轻女孩,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虽然衣着朴素,但容貌清秀算得上是一个小美人,
而在他们对面则堵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这几个青年个个歪嘴斜眼(不是,反派都长这样吗),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臂上都纹着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小蛇——想来这就是那所谓的“黑蛇帮”了,为首的那个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正一脸狞笑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女孩,
“王老板,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光头汉子用手里的砍刀,指了指地上的碎片,嚣张地说道,“今天要是不能赔我们兄弟几个精神损失费哼哼,那就让你这宝贝女儿,跟咱们哥几个回去‘聊聊’!”
“你们你们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那王老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上前,
“王法?”光头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一起哄堂大笑起来,“在这天斗城南城,我‘黑蛇帮’的话,就是王法!怎么,你不服?”
周围的围观群众虽然都对着这帮人指指点点,满脸的鄙夷和愤怒,但却没一个人,敢真的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显这“黑蛇帮”,在这片区域确实是积威已久,
龙遥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里那串糖葫芦,还剩下最后两颗,慢条斯理将其中一颗送进嘴轻轻一咬,
“咔嚓,”
清脆的响声中,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身上,
这出戏有些无聊,
是时候该落幕了,这场街头闹剧,在龙遥看来,已经到了最乏味的部分,反派说着最俗套的狠话,受害者流着最无助的眼泪,围观者贡献着最大量的同情与沉默,一切都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廉价的三流戏剧,
将那串糖葫芦的最后一颗果子,放进了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融化,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懒洋洋像是刚刚睡醒般的笑容,
是时候给这出戏加点新花样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一个略带几分沙哑,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年轻声音,忽然从围观的人群中,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就盖过了那光头汉子的嚣张叫骂和女孩的低声啜泣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路,一个穿着简单干净的黑衣少年,嘴里叼着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正慢悠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大白天的就开始欺负人家孤父寡女,害不害臊啊?”
那少年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在笑,他环视了一圈地上的狼藉,和他面前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那语气不像是在斥责,倒更像是在调侃几个不懂事正在胡闹的孩子,
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王法”身份里、享受着众人畏惧目光的光头汉子,被人这么当众下了面子,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着凶光,狠狠地盯住了龙遥,
“你他妈算哪根葱?想学人英雄救美?”他身后的一个小弟,见老大脸色不对,立刻就跳了出来,指着龙遥破口大骂,“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赶紧给老子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那中年店家一看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小声地对着龙遥哀求道:“这位小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快走吧!别把自己也搭进来了啊!”
却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一样,只是将嘴里的竹签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不就是钱么,”龙遥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身上,“我出,”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全场为之一静,
那几个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小混混,都愣住了,那光头汉子脸上的凶狠也凝固了,周围的围观群众更是一片哗然,
“一共多少钱?”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朝着那光头汉子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询问道,
那光头汉子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那双闪着凶光的眼睛里,凶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更加赤裸、更加肮脏的东西——贪婪,
他将龙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衣着很普通,看不出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但身上那股子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他这个在街面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眼前这个人要么是个真傻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个他惹不起的硬点子,
不过在金钱的诱惑下,他那点小小的警惕心,很快就被冲得一干二净,他觉得龙遥最多就是个家里有点小钱,自以为是跑出来行侠仗义的富家少爷,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最好敲诈不过,
“呵呵呵”光头汉子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搓了搓手,说道:“这位小少爷,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兄弟几个,今天被这家店的破烂玩意儿吓到了,这精神上,受了不小的创伤”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伸出了五根粗短的手指,
“不多要,五千个金魂币!给了钱咱们马上就走,保证不找这对父女的麻烦!”
“五千?!”
他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那个中年店家都气得浑身发抖,五千金魂币都足够把他这家小店买下来了!这根本不是要钱,这纯粹就是在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遥的身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五千金魂币?”
那个光头汉子满心以为,对面这个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的少年,会被他这个天文数字吓到,然后乖乖地掏钱买个平安,周围的看客们也都是这么想甚至已经有人在心里为这个冲动出头的少年,默哀了三秒钟,
可谁也没想到,当这个数字从光头汉子嘴里说出来后,那少年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被吓到的强装镇定,也不是被气急了的怒极反笑,而是一种纯粹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忍俊不禁的笑,
“五千就五千,”那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贪婪而满脸放光的胖子,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我敢给,你敢要吗?”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光头汉子的头上,他那因为贪婪而有些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对啊眼前这个少年,从出现到现在,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过分,这种平静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不等他细想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给了他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答案,
只见那少年很是随意从自己那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
一张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紫色晶石打造而成的卡片,那晶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白天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一层如梦似幻淡淡的紫色光晕,卡片的中央,用精湛的工艺,雕刻着一朵盛开栩栩如生的紫荆花图案,
这张卡一出现周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那些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张美得不像凡物的卡片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光头汉子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但也知道能用这种材质打造出来的东西,不是凡品!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带着极度震惊的惊呼,
“天呐!那那是紫荆花商会最高等级的“紫晶贵宾卡”?!”
一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个富商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张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紫晶贵宾卡?!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整条街上炸响!
周围的群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激烈百倍的哗然!
“什么?紫晶卡?就是那个传说中整个天魂帝国都发不出一百张的卡?!”
“我听说,持有这种卡的人,在紫荆花商会的所有产业里,都可以享受最高待遇,甚至可以无条件调动商会的护卫队!”
“开什么玩笑!能有这张卡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整个天斗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而那个还伸着五根手指的光头大汉,在听到这些议论声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贪婪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一种缓缓爬上来名为“恐惧”的惨白,他仿佛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看客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鄙夷,变成了同情、怜悯,和一种幸灾乐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踢到了一块他这辈子都不该,也不能去踢的铁板,
“喏,直接去紫荆花商会取就行了,”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少年,却像是没看到周围的骚动一样,拿着那张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紫晶卡,像是在扔一张废纸一样随手就抛给了他,
光头汉子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张卡,那卡片入手冰凉,却烫得他像是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差点就直接扔了出去!
“就说是帮龙遥取地,”那少年将手重新插回口袋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那边的老板就会给你,”
龙龙遥?!
如果说,“紫晶贵宾卡”,只是让光头汉子感到了恐惧,那么,“龙遥”这三个字,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已经冰冷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名字!这一个多月来整个天斗城的地下世界,都在流传着这个名字的传说!史莱克学院的那个煞星!在城门口把萧家三公子,逼得当众下跪的那个狠人!
“噗通!”
光头汉子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那肥硕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去,直挺挺跪在了地上!他手里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晶卡也掉在了地上,可他却连看都敢不看一眼!
“龙龙大爷!!”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已经涕泗横流再也没有了半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是您老大驾光临啊!求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手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那“啪啪”的响声,清脆无比,生怕龙遥听不见一样,
之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此刻全都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