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官船一前一后驶入湖州城的水门。
姚见岳示意武夫把官船停靠在码头,能看到上面贴着的灵符已经破烂不堪,甲板也凹陷出一个破口,引得不少人注意。
张泽环顾人来人往的码头,根本不象有天灾降临的模样。
挑夫扛着货物吆喝着号子,商贩与船主讨价还价,妇人在岸边浣洗衣物,孩童嬉笑追逐————
湖州城完全是一片喧闹的烟火气。
张泽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码头附近贩卖的吃食,馒头、炊饼、面条、馄饨等散发的香味。
“李治呢,按理说应该前后脚就来到了湖州城才对?”
“希望不会有事,也不知道周大人会怎样安排李治参与开坛选丹。”
张泽随即注意到码头已经有道官围拢过来,带着大批神情肃穆的衙役似乎等待许久。
道录司显然异常重视,领头的道官是个百旗。
但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另一艘官船旁若无人的从主码头经过,一路沿着城内纵横交错的水道深入,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先让妇人出船,我已经通知过衙门,他们自会安排住处。”
姚见岳高声提醒,接着武人组织妇人依次走出船舱,经过几天的休养不再象先前那样呆滞。
然而,就在妇人踏足码头的刹那!
原本已经恢复的小腹,竟然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转眼间,又回到之前怀胎九月的模样。
妇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面露一丝慈爱。
场面无比诡异。
二三十人露出一模一样的神情,明明长相不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李生感。
就在这时,百旗道官快步迎来,“别愣着,粘贴祛邪符!!”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有大片大片红肿,有些甚至已经破溃渗液。
行路间,还在不停的抓挠着红肿之处。
“一路辛苦。”
他声音沙哑,“在下郭峥,为湖州瘟部百旗。”
郭峥目光扫过诸多妇人,即便属下在她们腹部贴着灵符,也丝毫无法改善妇人失神的状况。
“张泽,白凝竹,你们原本是跟随周天岁,既然周天岁沦为阴邪,你们鬼母灾就不要干涉了,接下来负责筛选十旗的开坛。”
“可是————”
张泽刚想反驳,周天岁很可能尚未身死,却见郭峥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目光愈发冷淡。
白凝竹插话道:“郭大人,既然湖州城很快就要开设武坛,能否多加一个预备役的名额?”
“恩。”
郭峥抓挠皮肤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脸色有些不耐的摆摆手。
接着转头吩咐道:“先把妇人送到就近的西城县衙,加派人手看护,等千旗大人到来再说。”
张泽明白郭峥的敌意明显针对周天岁。
他试图搞清楚如今湖州的虚实,“郭大人,我记得上次来湖州公干,不都是在南城的县衙吗?”
郭峥抓挠的动作猛地一顿,眯起眼睛说道:“南城的旧县衙半个月前已经废弃,呵呵,你可以去问问周天岁大人是如何作崇的。”
张泽还想追问,结果郭峥已经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
隐隐能听到,郭峥低声吩咐衙役着什么,似乎要把青州城运来的一些东西安置在旧县衙。
张泽想要询问,却发现无人理会自己。
衙役陆续离开,不再继续封锁码头。
“唉。”
张泽只得按照郭峥所言来,毕竟道录司阶级分明,百旗虽然无法决定十旗生死,但完全可以指派危险的案件让两人处理。
他眉宇间满是担忧,耳边听到货郎悠悠的唱声。
张泽回头看去,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拐进巷弄。
他下意识的追逐几步,奈何货郎已经不知所踪,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湖州城比想象中水深。
张泽没有注意到,货郎就在相邻的巷弄中。
“唔。”
货郎不断抽搐,口鼻有血水流出。
没几步的功夫又恢复平静。
“阿弥陀佛,贫僧的佛缘就在湖州城。”
圆照老僧的声音从货郎胸口响起,很可能货郎骨瘦如柴的身形,就是因为有寄生虫依附其体内。
“不过湖州城这个地方,怎么遍地都是天师道。”
扑通。
货郎倒地不起,动静引起一个乞丐的注意。
乞丐小心翼翼靠拢,突然双眼向上一翻,胸口的皮肉蠕动,一张栩栩如生的面孔长出。
“阿弥陀佛,贫僧定要找回佛缘。”
另一艘官船静静滑入南城河道。
河道浑浊暗沉,不再有活水流动的清澈,反而凝滞如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0
两岸的民居大多门户紧闭,偶有窗隙后一闪而过的人影,也带着几分仓惶躲闪的意味。
“县衙到了。”
周天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李治,你在县衙等侯几天,道录司开坛选丹的日子将近,届时我自会来接你。”
“多谢周大人。”
“切记不要靠近内衙附近,夜晚也不要走动。”
李治应了一声,从甲板跳上岸边,青石板附着滑腻的水藻,脚踩起来有几分不稳。
他回头看去,只见周天岁所在的官船缓缓下沉,悄然隐没在河道中,没有丝毫涟漪掀起。
李治难免有些疑惑,为何不是与张泽他们一同前往县衙?
随即又反应过来,周天岁如今的处境恐怕不便公然露面,毕竟已经被道录司定性为阴邪。
李治暗自思忖,抬步向巷弄深处走去。
县衙坐落于南城,在一片低矮灰暗的屋檐中格外突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朽木料的气味。
李治站在门前,牌匾赫然刻着湖州县衙”。
只是县衙各处多有破损,墙头荒草萋萋,朱漆大门紧闭,就连两头石狮子都已经歪斜。
并且墙面贴满黄符,似乎用作祛邪。
“这鬼地方——怎么感觉已经被废弃了?”
李治绕着县衙走了一段,正门侧门皆无人迹。
他皱眉寻了一处墙垣向内张望。
庭院深深,荒草蔓生,原本的公堂大门开,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明显废弃已久。
“如果让我一个人住,倒也不是不行,但——周天岁的叮嘱咋感觉县衙内,嘶,不太干净?”
李治正准备细看,忽然脖颈后寒毛倒竖!!
被窥视的感觉袭来。
他连忙伏低身子藏在角落的阴影,牙间咬着三缕血剑气,目光扫过县衙,却毫无收获。
迟疑间,有八名衙役押送两口棺材前来。
李治不动声色,朝着衙役背对的方向远望,随即意识到,周天岁示意自己待几日的县衙,确实因为某些变故已经被废弃。
他皱眉盯着两口棺材,不出意外,里面很可能是阴邪。
什么意思?旧县衙用来封禁阴邪?
众衙役很快来到旧县衙的侧门,相互间嘀咕起来。
“真晦气,说是青州千里迢迢运过来的邪门玩意,必须由道录司的千旗大人亲自处理。”
“别乱说,我们就按照郭大人所言办事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给我小心点,完成后立刻原路返回离开!”
李治看着他们进入侧门,在公堂内布置起来,一举一动显得莫明其妙,更象在布置灵堂。
有衙役掀开棺材的盖板,眉宇间流露出恐惧。
李治却脸色古怪,靠着眉心睁开的旱魅眼珠,注意到棺材里竟然是两尊残破不堪的塑象。
准确来说是金荞大士像。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正是青州监牢里喜欢投喂自己香火米的两尊天师像,似乎当时没有彻底折损,依旧残留着微弱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