焮源的风,十年间从未褪去那股子蚀骨的冷腥。
尤冰蜷缩在坍塌的岩层下,听不见风啸穿裂废墟的尖鸣,也闻不到空气里漂浮的火山灰气息——十年前那场逃亡的尾声,他为了救张旗峰,在光门消失的时候交换了听觉。
后来,为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活下去,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可一切,还是那么的艰难,失去嗅觉与听觉的他,艰难的带着五感尽失张旗峰穿梭躲藏在各个岩洞缝隙或者所有一切能藏身的地方。
直到一年之后的某一天,这个异世界再次发生动荡,混乱中他和张旗峰走失了,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把人找回来。
这些年他也没停止过找他,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病,也成了让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一年两年六年,他还是没找到,渐渐的他也不再自我欺骗了,毕竟一个看不见听不见,就连触感都没了的人要怎么在这个恶劣到极致的世界活下去呢?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走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了,跳下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就此死去,围拢城的探界者里,曾经有人说过的,留在异世界的人必死,可是他就没死!不止没死,被留在异世界的他,连租赁的空间也还留在身上,他靠着这些变化,硬生生挺了这六年!
也许,有一天,他是不是还能再见到光门?
靠着这些猜测,他要继续活下去。
左腿,在第七年的一次沙暴中被变异沙虫啃噬,后来即便愈合了他也永远地瘸了。
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
每天天光微亮时,他会用仅剩的右眼,捕捉地平线处极淡的光晕,然后摸爬滚打地出去觅食。
晒干的蜥蜴肉嚼着像木屑,野果酸涩得能硌出牙血,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再也等不到那群他以为早已远去的人。
岩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苗筱树,周鸿,张旗峰,张婷婷,还有周叔
指尖反复摩挲那些凹陷的笔画,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几年下来,那些名字早和岩壁融为一体,也和他的骨血缠在了一起。
他记得自己以前是个顶怕死的人,怕岩浆灼身的疼,怕黑夜的黑,怕听濒死之人的惨叫,可真到了绝境才知道,比死更难熬的,是活着的孤寂。
焮源的十年,他见过太多绝望。
同样被留下的探界者,抱着同伴的骸骨,在风沙里哭到声嘶力竭,最后力竭而亡。
本世界的人依然有自己的小部落,可随着环境的愈加恶劣,为了食物自相残杀太多了。
尤冰没疯,也没加入任何部落。
他像一头独狼,绕着这片死寂的世界找了一遍又一遍,守着心里那点微末的念想,在睡不着的每一个黑暗中,念叨了一夜又一夜。
他总觉得,周鸿筱树他们会来的,哪怕这个念头,在无数个死寂的夜里,被风沙吹得摇摇欲坠。
这天,他正靠在岩壁上,用石头砸着一只刚捕捉到的变异蜥蜴,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不是沙暴的轰鸣,也不是变异兽过境的沉重,那震颤很细碎,很规律,像是很多人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尤冰残存的右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远处地平线上的影子。
是一群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衣服,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武器,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领头的那个女人,身形挺拔,轮廓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是筱树!
尤冰的呼吸骤然停滞,手里的石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动,怕这是自己饿昏了头生出的幻觉了,直到那群人越走越近,他看见周鸿扒开人群,朝着这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传不进他的耳朵,可那口型,他认得。
是“尤冰”!
十年了。
尤冰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砸蜥蜴的姿势,粗糙变形指节因为用力更加不堪入眼。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混着灰尘和汗水,在下巴处凝成泥团。
他猛地站起来,左腿吃不住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自己满身的污垢、破烂得遮不住体的衣衫,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野兽,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群人狂奔而去。
风沙卷着他花白的头发,黏在他汗湿的头皮上,像一堆枯草。
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右眼浑浊,左眼因为常年在暗处视物,泛着一点瘆人的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油腔滑调、遇事就喊“树姐”的尤冰的影子?
他跑起来的样子狼狈至极,左腿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可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像是用尽了十年里攒下的所有力气。
筱树最先看见他。
她原本正眯着眼打量这片荒芜的土地,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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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落地焮源的第一天,坚定了不找尤冰不罢休的信念开始,他们停留在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年了。
也整整找了两年,几乎踏遍了焮源的每一寸土地,她甚至都快要放弃了。
可当那个踉跄狂奔的身影闯入视线时,筱树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握着长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昔日里总爱插科打诨,怕死却在足以伤及性命却讲义气的尤冰,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筱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跑越近,看着他因为激动,狠狠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出一双早已变形,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张旗峰周鸿也早就红了眼眶,挣脱开身边人的阻拦,朝着尤冰冲了过去。
“老尤!”
“冰哥!”
两声嘶吼,震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尤冰终于扑到了他们面前,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张旗峰的胳膊,指尖却因为颤抖而落空。他抬起头,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张旗峰,又看向他后面的筱树,周鸿,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说不出话,十年没和人说过话,声带早就变得僵硬,只能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筱树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泪,喉咙哽咽得厉害。
“尤冰,”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来了,来接你了。”
尤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笑了。
那笑容很丑,却又无比灿烂,像是焮源里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远处,夕阳下的树泛起柔和的光,风依旧冷,可这一次,风里好像有了暖意。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群,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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