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湮境内见到本应留守小镇的其他人。
昔日里浸在烟火气中的悠然模样已荡然无存,每个人都狼狈得不成样子——
衣衫被无形的冲击力撕裂出狰狞的口子,沾满泥污与不明污渍,脸上或带着擦伤的血痕,或覆着一层灰败的尘土,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疲惫。
这时站在靳沅身侧,离她最近的万万和张婷婷,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
那样子,就像是受了满肚子委屈的孩子无法诉说,却在终于撞见撑腰的人来了之后彻底绷不住了。
那哭声压抑又汹涌,顺着干裂的唇角淌下,混着脸上的灰泥,洇出两道深色的痕迹。
万万攥着袖子用力抹了把脸,不算粗糙的布料蹭得脸颊发红,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连贯。
筱树的心猛地一沉,心里的不安像绳索抽紧,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飞快扫过众人,目光骤然定格——向来与万万形影不离的星星,竟不见踪影。
还有还有几个人熟悉的面孔,她也不曾找出来!筱树快步上前,将浑身发抖的万万紧紧搂进怀里,指尖能清晰触到已经差不多和自己身高齐平却单薄得身躯。
筱树感受到了他背脊下的战栗,低沉的声音,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万万别哭,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星星呢?”
不远处的苗妈望见女儿的身影,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重重落下,可想到什么,眼眶也瞬间泛红。
她强行压下了此时冲上去,想抱住女儿的冲动。
她的女儿,就这么站在漫天混沌中,纤细翩若轻羽的模样,竟也成了这绝境中,众人心里最稳的主心骨。
莫名的,原本惶惶不安的人群,渐渐静了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安抚了他们濒碎的神经。
就在这时,轰鸣声陡然炸响!
裹挟着腥咸与腐臭的巨浪再次翻涌而来!
去而复返的浪尖卷着幽蓝的诡异电光,拍向众人所在的薄弱防线!
喜悦瞬间被碾碎,众人顾不得多言,便再次投身抵抗的洪流。
靳沅深深看了筱树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复杂言不尽的东西,随后果决转身纵身跃起。
旋即漂浮在半空中——蓝光大盛之间,他挥手凝结出数丈高的水源,以水为盾,层层叠叠挡在雾气前方。
可无形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水盾之上,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痕,水花四溅中,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湮境早已没有实体凶兽——
这些天,那些具有实体的庞然大物早被上层派遣的专业猎杀队肃清。
可余下的攻击却愈发诡异。
竟慢慢转变成了无形无质的能量波,是蚀骨的毒气,是能扭曲空间的暗涌,防不胜防。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异能者们接连倒下。
大多数倒下的人,浑身抽搐着失去意识,或者耗尽能量后化作光点消散,后面的防线,就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摇摇欲坠。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几日还不断有着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无所遁逃的普通公民疯狂涌入湮境——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带着对生的渴求扑向这最后一片避难所。
可上头的人面对这情况,早已下令弃卒保车。
明令要求,首要任务,就是护住这废土世界最后的防线,让不必顾及这些平民。
可当看到那些拖家带口的人带着最后的希望,刚踏入湮境就被突如其来的能量波掀飞,或是在毒气中无声倒地时,许多异能者终究过不了心底那一关。
——默默将防线扩大,不过,代价便是本就捉襟见肘的能量愈发稀薄。
那用异能者的生命力与能量撑起的“生命圈”,此刻早已千疮百孔,像筛子般漏进无数致命的威胁。
纵使所有异能者都拼尽了全力,抵抗也显得如同螳臂当车,绝望像浓雾般笼罩着整个湮境。
筱树望着那些接二连三倒下的身影,胸腔里的焦灼几乎要烧起来,可她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迅速从重逢的悲喜中抽离,指尖微动,掌心已凝出数百千粒到数不清,却泛着微光的种子。
只见她纤手轻挥,那些种子便如流星赶月般射出,以精准得惊人的弧度,均匀落在她估算的安全防线边缘,落地的瞬间便没入地表。
这些是能在混沌中极速变异的特殊种子!经过之前未知力量的洗礼,筱树对它们虽不知具体深浅,可也知道不简单!
在它们落“地”的睡觉!无论底下是汹涌的汪洋、虚无的裂隙,还是滚烫的岩浆,“嫩芽”们都以破竹之势钻破土层,根系如墨色的游龙,带着无可匹敌的强势扎入深处!
然后在瞬间释放出稳定土壤的淡金色能量,将动荡的大地牢牢锁住。
紧接着,各色枝干节节攀升,翠绿的植物缠绕交织,木质化的躯干拔地而起,不过数息便长成一片茂密的防护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遭原本嚣张爆裂的诡异能量和液体,一触到植物的枝干便被疯狂吸收!
而那些,仿佛拥有自主意识、四处肆虐的水流,此刻竟像遇见了天敌的猎物,疯也似的向四处逃窜,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无数枝叶舒展间,细密的绒毛吸附着空气中失衡的暴戾元素,更将弥漫的毒气层层稀释,同时释放出带着草木清香的“中和因子”。
像温柔的屏障…护住了防线内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这方天地间,筱树静立在草木中央,宽大的衣角翻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光,强大的气场如无形的巨浪扩散开来,震慑住所有不安的动荡分子。
那些原本狂暴的能量波,在撞上这层气场后,竟如水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消散。
湮境内的异能者们都停下了动作,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他们愣愣地望着迅速成型的各色林木,感受着空气中渐渐清新的气息,感受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正在消退
他们先是茫然,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震惊,紧接着,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呜咽交织在一起,有人瘫坐在地,喜极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
筱树只觉得精神像被抽干了般,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脸色也从白皙渐渐褪成纸一般的苍白,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可围在她身边的亲近的人们,望着她周身尚未散去的能量光晕,竟无一人敢轻易上前触碰,生怕惊扰了她,更怕因自己的触碰会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苗妈站在不远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望着筱树苍白如纸的脸,望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只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任由双手剧烈地颤抖,以此宣泄内心的焦灼与心碎——她不知道树儿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她知道,这背后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与此同时,筱树的精神空间里,那座布满裂痕的保险柜体,终于发出几声“咔嚓”,裂痕便彻底蔓延开来,碎成了漫天光点。
待光点散去,一颗通体漆黑的物体缓缓漂浮而出,黑得如同最深沉的黑洞,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能量都吞噬殆尽。
可诡异的是,它的周身又违和的泛着一层淡淡的莹莹亮光。
那光芒温暖而纯粹,像黑暗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带着不容忽视的磅礴能量,顺着空间,以筱树的躯体为媒介,缓缓的向四周扩散而去。
湮境的风渐渐停了,浪涛退去,雾气消散,天地间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筱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累到了极致,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她依稀看到不远处的母亲,满脸焦灼与担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万万、靳沅,以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担忧与敬畏
只是她再也无力聚焦去分辨更多的东西,意识如同坠入深海,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包裹。
不过奇怪的是,这黑暗并不冰冷。
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宁与温暖,像是蜷缩在最柔软的怀抱里,舒服得让人心生眷恋。
她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满足感漫溢在四肢百骸。
只是这耳边吧
总有些絮絮叨叨的声音,带着焦急与关切,略显聒噪,却又透着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筱树想睁开眼看看说话的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粘了铅,身体也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好累啊
她想,这次就任性一点,再多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