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的手还搭在相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的边缘。我靠在床头，眼睛落在他侧脸上，灯光照得他轮廓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清。宝宝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嘴里哼了一声，又睡熟了。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们。
刚才那些照片还在脑子里转——他发烧时通红的脸，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我在旁边坐了一整夜，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可现在他呼吸平稳，眉头松着，像是什么都不怕了。我也终于能喘口气。
“你还记得那天在产房外？”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一直站在门口。”
江逾白转过头看我，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安静的样子。他点点头：“你推进去的时候，护士让你别紧张，你说不出话，手一直在抖。”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疼得厉害，进产房前只敢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件深色外套，站得笔直，一句话没说，也没往前走。可我知道他在那儿。
“后来我听见他哭。”我说，“第一声特别响，我都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他低声道，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才敢闭眼。”
“你不是一直醒着吗？”
“我看你睡着了，才敢睡。”他说完，翻开相册第一页，停在那张新生儿的照片上。宝宝刚出生，脸皱巴巴的，裹在蓝色小毯子里，小嘴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小鱼。
我们都没说话，就盯着那张照片看。
过了会儿，他指着另一张住院时拍的，宝宝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烧贴，手上打着留置针。“那天晚上你抱着他不肯撒手，”他说，“我让你靠会儿，你不肯。”
我记得。我怕一放手，他就烧起来，怕他又哭，怕他不认得我。我抱着他来回走，走到腿发酸也不敢停。
“我当时真怕。”我声音轻下来，“怕他出什么事，怕我照顾不好他。”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有点热，指节分明，握得很稳。
“可你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低头看宝宝，他已经换了个姿势，脸朝我们这边，眼皮微微颤，像是在做梦。我伸手碰了碰他脸颊，温的，软的，一点都不烫。
我点点头。
他翻到下一页，是满月宴那天拍的。宝宝穿了件红色小衣服，戴顶虎头帽，被我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圆圆的。背景里有灯，有气球，还有人影晃动，但我们俩站在中间，谁都没看别人。
“那天我说的话，”他看着照片，声音慢了些，“不是讲给客人听的。”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没移开，继续说：“我说‘有你们在，我真幸福’，是说给你们两个听的。”
我心里一动。
那天他站在台前，手里抱着宝宝，说了几句简单的感谢话。我没太注意听，只记得他低头看了我和宝宝一眼，然后说了那句。我以为他是应付场面，原来不是。
“我一直没回你。”我说。
“你不用回。”他看着我，眼神很平，“你现在在这儿，就够了。”
我没有再说话。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有宝宝第一次自己笑出声的抓拍，也有他躺在爬行垫上蹬脚的画面。每一张下面都有他写的字，时间、日期、一句简单的话。他连宝宝打嗝后吐奶这种事都记下来了：“三十七天，吃奶后呛咳，拍背五分钟，换衣两次。”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记这个？”
“我都想记下来。”他说，“以后他长大了，问小时候什么样，我能告诉他。”
我靠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他没动，只是把手臂挪了挪，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风小了，空调的声音变得清楚起来，嗡嗡地响。房间里只有这点声音，还有宝宝偶尔的鼻息。
我又想起医院那天。他开车送我们去急诊，一路上车开得很快，但转弯时很稳。我抱着宝宝坐在后座，不停地摸他额头。江逾白从后视镜里看我们，说：“快到了，别急。”
其实他比我更急。我看见他手指捏着方向盘，骨节都泛白了。
“你在车上的时候，”我低声说，“手攥得特别紧。”
他嗯了一声：“怕颠着他们。”
“他们？”
“你们。”他纠正。
我抿了下嘴，没反驳。
他合上相册，放在腿上，手掌摊开覆在封面，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虽然乱，虽然累，但有人一直在我旁边，没走开过。
我慢慢起身，动作轻，怕吵醒宝宝。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把他轻轻往中间挪了点。他哼了一声，没醒，小手蜷在胸前。
我重新坐下，这次直接靠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右手抬起来，环住我和宝宝。他的手臂很有力，围成一个圈，把我们都包在里面。
宝宝在中间，睡得踏实。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们的重叠在一起。
“以前我不太会说话。”我说，“小组作业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我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他轻轻“嗯”了声。
“后来你借我笔记，我还以为是随便给的。”我顿了顿，“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不吃香菜，对不对？食堂那次，你把自己的饭换了我的。”
他低笑了一下：“你筷子一碰到就放下了。”
“你什么都记得。”
“只记得你。”
我吸了口气，屋里空气很干净，带着点洗衣液的味道。我靠得更近了些，耳朵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不快，很稳。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行。”我说，“后来发现，不是不行，是没遇到非要在一块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掌轻轻拍了下我的背，一下，很轻，像哄孩子那样。
我睁开眼，看见宝宝动了动，小脸蹭了蹭枕头，嘴巴咂了两下，又不动了。
江逾白低头看着他，眼神很软，是我没见过的样子。他平时在学校总是淡淡的，跟谁都不亲近，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小东西，像是能把全世界都挡在外头。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天站门口没走，谢谢你在车上稳稳地开，谢谢你在医院守了一夜，谢谢你现在还在这儿。”
他静了几秒，然后说：“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当爸爸，”他声音很低，“谢你愿意把我算进你的生活里。”
我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把我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我没躲，只是眨了眨眼，眼眶有点热，但没流下来。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动。灯光暖黄，照在相册上，照在宝宝脸上，也照在他微扬的嘴角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深蓝色的，封面上映着光，像一片安静的湖。
他环着我们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