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刚照进客厅的时候,江逾白已经把婴儿房的柜子重新量了一遍。
他蹲在储物柜前,手里拿着卷尺,一条条记下每层的高度。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
“上层只能放连体衣,”他说,“抽屉太浅,叠三件就满了。”
我点点头,“那袜子和口水巾用布盒装起来,放最下面。”
他抬头看我,“你记得上次买的那种格子收纳盒吗?还剩两个空的。”
“在阳台储物架第二层。”我说。
他起身去拿盒子,回来时顺手把茶几上的礼物一件件搬过来。衣服都还在沙发上堆着,小熊靠在抱枕边,信本压在孕期日记下面。
我们开始整理。
他负责高处和重一点的东西,我折小件衣物。连体衣按颜色分开,奶黄、浅灰、藕粉一一叠好。我拿起那件袖口有星星图案的,在手里比了比。
“这件厚一些,”我说,“冬天也能穿。”
“嗯,留到后面。”他接过放进上层柜子。
袜子很小,卷起来像小花。我一个个分好,放进布盒。海马图案的口水巾我没放进去,攥在手里看了会儿,轻轻放在婴儿床床头。
“这条先留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只是点头。
五斗柜摆在主卧角落,以前一直空着。他擦干净表面,拉开抽屉检查有没有灰尘。拉到最上面那一格时,动作停了一下。
抽屉里有个布袋,边角磨得发白。他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枚徽章。
铜色发暗,边缘有划痕。背面刻着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赠予林溪”和“光”字的痕迹。
我看见的时候,手顿住了。
“高三校庆……”我低声说,“我以为早就丢了。”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想了想,摇头,“放回去吧。”
他把徽章重新包好,放进布袋,塞进五斗柜最里面。关上抽屉后,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整理剩下的东西。
衣服全部归位后,他把收纳篮摆到婴儿床脚。小熊被我抱过去,放在枕头边上。它很软,坐着也不会倒。
“以后晚上开小灯,它能陪着。”他说。
我嗯了一声。
信本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我床头。“等你想写的时候,随时可以加一页。”
“我想写。”我说,“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开头。”
“不急。”他坐到我旁边,“你可以写今天的事,比如我们怎么一起收拾这些衣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布料的触感。
“其实我一直不太会处理这些东西。”我说,“以前宿舍里,我的柜子总是乱的。同学说过几次,后来就不说了。”
他转头看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胎动了一下,轻轻的。
他伸手碰了下我的手腕,“累了就歇会儿。”
“还好。”我说,“我想把最后一部分做完。”
剩下的是一些零碎。两条没拆包装的口水巾,他放进抽屉最外侧,方便拿。一对手工织的婴儿帽,我让他收进密封袋,压在衣柜底层防潮。
他把工具箱也搬了过来,卷尺、标签纸、笔都收进去。关上盖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他说。
我看了一圈房间。柜门都关着,地面干净,婴儿床旁边整整齐齐摆着要用的东西。阳光移到了地毯上,照在收纳篮的一角。
“看起来像个家了。”我说。
他笑了笑,“本来就是家。”
我靠着沙发背,腿有点沉。他立刻起身,从卧室拿来一个软枕,垫在我脚下。
“这样舒服点吗?”
“嗯。”
他坐回我旁边,两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朋友寄来的信,最后那行小字。”
我抬眼。
“‘还有一个秘密,等你们见面时再告诉你。’”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会是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她做事一向这样,喜欢留到最后。”
“像以前考试,答案写完还要画个笑脸。”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笑。
我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你桌角有张草稿纸,翻过来写着‘别紧张’,下面画了个歪的笑脸。那天数学考完,你把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他说,“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原来他记得那么多。
“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我说,“应该会觉得值得。”
“哪样?”
“有人陪你做这些事,有人愿意听你说每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
“我一直都在听。”他说,“只是以前你不常说。”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孕期日记的封面。
外面传来楼下住户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电梯运行的轻响。风吹了下窗帘,带起一角。
他伸手把窗户关紧。
“晚上会凉。”他说。
我点头。
他重新坐下,离我近了些。
“明天我调课,上午有空。”他说,“如果你想出去走走,可以去母婴店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我想先把尿布台组装一下。”我说,“说明书在抽屉里。”
“下午弄。”他说,“上午我来。”
我没有反对。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连空气都好像变得踏实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尾,动作很轻。
“你刚才说,这不是一个人了。”我忽然开口。
“嗯。”
“所以以后的事,都可以一起做?”
“一直都是。”他说。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
那一刻我觉得,有些话说不说出来都不重要了。就像那枚徽章,藏了那么多年,突然出现,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他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杯子暖暖的。
他拿过空杯,放回茶几。转身时看了眼时间。
“两点十七。”他说,“要不要睡会儿?”
“你呢?”
“我把工具箱放回阳台。”他说,“然后陪你躺一会儿。”
我靠在沙发上闭眼,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音。脚步很轻,开关柜门的动作也放慢了。
等他回来时,我还没睡着。
他坐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我动了动,往他那边靠了点。
他伸手扶住我的背,让我靠得更稳。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开了地毯,滑向墙角。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以后每天,都会比昨天更完整一点。”
我没回答。
但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
这时,楼下传来快递车离开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渐渐远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新的包裹到了。”他说,“写着‘紧急补充用品’。”
我皱眉,“我没买什么。”
“也不是你的名字。”他回头,“是给我的。”
我愣住。
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物流单的截图,“寄件人是你那个朋友。”
“她给你寄东西?”
“嗯。”他看着手机,“备注写的是——‘替我看好她,别让她熬夜,别让她吃冷的。还有,早点把婚礼补办了。’”
我怔住。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的字很清楚。
我盯着看了很久,喉咙有点发紧。
他拿回手机,放进口袋。
“她挺了解你。”我说。
“也了解我。”他说。
我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他轻轻拍了下我的背。
“我去拿包裹。”他说,“你休息。”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江逾白。”
他停下,回头看我。
“婚礼……你想什么时候办?”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说了算。”他说,“只要你准备好了。”
我点头。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亮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时,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