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七彩流转的魔法穹顶,也将湖边那株古老橡木虬结的枝干、以及树下白石桌旁两位品茶者的优雅身影,清晰地拓印其中。风拂过,只漾开细微的、几乎不惊动倒影的涟漪,带起一丝混合了水汽、茶香与古老橡木清气的凉意。
厄喀德那保持着垂眸凝视茶叶的姿态,那杯氤氲着淡蓝色雾气的清茶,在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已经停顿了超过正常品饮所需的时间。他的目光仿佛真的被杯中那片缓缓舒展、叶脉呈现出奇异星图纹路的“幽蓝星泪”茶叶所深深吸引,专注得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欧申纳斯指尖流淌的银色光华,依旧稳定地注入悬浮的水晶球,让内部的星光保持着比平时略快、却又绝不凌乱的韵律流转。她侧身的弧度完美而自然,银白色的卷发如瀑般垂落,遮掩了小半边脸颊,也将她绝大部分的视线,巧妙地限制在了水晶球和面前一小片湖光水色之中。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广场隐约传来的、被湖面与树林削弱后的模糊喧闹。那喧闹似乎比刚才更响亮、更杂乱了一些,夹杂着几声特别清脆的、属于孩童的呼喊,但湖边这两位,仿佛自带隔音结界,充耳不闻。
时间,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中,被拉得细长。
直到——
“哗啦!”
一声算不上响亮、但在绝对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水花溅起的声音,打破了湖边近乎凝固的静谧。
一只肥嘟嘟的、羽毛湿漉漉的、长得像鸭子和水獭混合体的“湖光精灵兽”,似乎是被远处突然爆发的喧闹惊动,或者只是单纯想活动一下,从靠近岸边的水草丛里猛地窜出,笨拙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并没飞起来),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咕咚”一声又扎回了稍深的水域,留下逐渐扩散的圆形涟漪,和几片打着旋儿飘荡的浮萍。
这小小的、自然的插曲,似乎成了某个信号。
厄喀德那几不可查地、幅度小到几乎只是幻觉般地,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轻微,带着深海般的凉意,吹动了杯中淡蓝色的茶雾,让那片“幽蓝星泪”茶叶又微微翻转了一个角度。
他终于,缓缓地,将一直举在唇边却未饮的茶杯,送到了嘴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历经无数岁月打磨出的、无可挑剔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凝视,真的只是在品味茶叶舒展的韵律与茶香凝聚的哲学。
欧申纳斯指尖的银色光华,也悄然收敛,流转的星光恢复了原本舒缓的节奏。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垂落的银发从脸颊旁滑开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似乎永远带着一丝空灵微笑的唇角。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水晶球,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扫过了湖面,扫过了那片被“湖光精灵兽”惊扰后、正缓缓平复的涟漪,也……极其短暂、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远处广场边缘那簇依旧在移动、喧闹的人影。
然后,她用那空灵悦耳、如同深海歌谣般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只是在点评眼前景致,轻声开口道:
“今日的‘幽蓝星泪’,舒展得格外缓慢。其叶脉中蕴藏的星图轨迹,似乎比往日更清晰几分,倒映着某种……嗯,未曾预料的‘扰动’。”
厄喀德那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突兀,又足以作为回应。他深海般的眼眸,终于从杯中的茶叶,移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湖水,看到了其下另一个寂静而古老的世界。
“潮汐自有其韵律,星辰亦按轨迹运行。”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海水在古老洞穴中回荡般的共鸣感,“些许意外的‘涟漪’,或许能让平静的湖面,映照出更广阔的星空。只要……不去刻意搅动那泛起涟漪的中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那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仿佛在模拟水滴落入深潭。
“毕竟,”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却又似乎意有所指,“维持水面倒影的完整,有时比探究涟漪的源头,更为……合乎礼仪。”
欧申纳斯的唇角,那丝空灵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角弯起一个迷人的弧度。她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确是如此。”她柔声道,指尖再次拂过水晶球表面,这一次,内部的星光凝聚,幻化出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化的星图,其中几颗星辰的光芒,似乎比周围的更明亮、也更……“活跃”一些。
“况且,”她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真正地、坦然地,望向了湖对岸,学院主堡那高耸的黑曜石尖塔,以及更远处连绵的建筑与庭院,眼神中带着一种长者看待孩童嬉戏般的、温和的包容,“此处的‘涟漪’,本就源于鲜活的生命力与成长的喧哗。过多关注,反而失了超然的本意。”
厄喀德那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了学院深处。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但细看之下,那平静的深海之下,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有趣”的微光。
“成长,总是伴随着喧闹与碰撞。”他缓缓道,重新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在品味,“偶尔旁观,亦是乐趣。只要……不卷入其中。”
两人相视一眼,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似乎有无数古老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流淌。
然后,他们同时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茶、水晶球,以及这片宁静的湖光山色。姿态放松,神情悠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与对话,只是两位古老存在在漫长午后,一次关于茶叶、星辰与湖边风景的、再寻常不过的闲谈。
远处广场上,那簇由凯兰、托尔、瓦尔基里、泰瑞斯以及一群迷你星光队成员组成的、越来越显眼的“人堆”,以及其中不断爆发出的、凯兰洪亮的大笑、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提问、托尔有些慌乱的解释、以及某个红发壮汉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所有这些,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名为“礼貌”与“超然”的薄纱,轻柔地隔在了湖面之外,成了这幅宁静画卷中,一个无关紧要的、略带喧闹的背景点缀。
厄喀德那又啜了一口茶,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味茶汤中那抹独特的、带着星辉与深海气息的甘冽。
欧申纳斯则从随身的小巧银篮中,取出两枚点缀着糖霜的、做成贝壳形状的精灵茶点,将其中一枚轻轻推向厄喀德那。
湖边,茶香再次袅袅升起,与橡木的清气、湖水的微腥混合在一起。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两位古老的深海神只,继续着他们优雅而“专注”的下午茶时光。
完美地,践行了何为“装作不认识”。
以及,何为“给亲家留点面子”。
与此同时,在广场中央那越来越热闹的“风暴眼”——
“凯兰爷爷!凯兰爷爷!这位红头发的大叔到底是谁啊?” 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圆框眼镜的小男孩(里昂),努力踮着脚,试图越过凯兰宽厚的肩膀,看清后面那位沉默的红发壮汉。他手里还抓着一本边角卷起、封面上画着夸张肌肉猛男的《泰坦传说(少儿插图版)》。
“是新来的战斗导师吗?看起来好强!” 一个扎着双马尾、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小玻璃瓶的女孩(贝丝),眼睛发亮地盯着泰瑞斯那身看似普通、却隐隐勾勒出爆炸性力量线条的便服,似乎在评估对方能不能一拳打爆她最新研制的“粘液泡泡炸弹”。
“凯兰爷爷,托尔大哥的伤严重吗?要不要我去医务室拿点‘活力药膏’?虽然上次我拿的时候不小心把‘生发剂’混进去了……” 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褐色卷发、袖口沾着可疑油渍的男孩(吱吱),从人群缝隙里挤出来,手里还摆弄着一个不断冒出细小齿轮和弹簧的、巴掌大的复杂机械造物。
“嘘,吱吱,别添乱。” 一个声音温柔、梳着整齐栗色长发、手里抱着一个素面笔记本的女孩(诺娃),轻轻拉了拉吱吱的衣角,然后对凯兰和托尔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文静的微笑。
“此乃重逢之喜,亦是缘法交织之始。” 另一个穿着素净灰袍、气质沉静、眉心有一点淡金色莲花印记的小女孩(慧心),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平和,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忍不住好奇地瞟向泰瑞斯。
而被这群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的小家伙们围在中间的凯兰,则是满脸红光,得意洋洋,仿佛自己不是被“围堵”,而是在举办一场个人表彰大会。他一边用大手挨个揉搓小家伙们的脑袋(揉得里昂的眼镜差点又飞出去),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怎么样?爷爷我没说错吧?托尔这小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
他的目光瞟向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对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并未表现出明显不悦的泰瑞斯,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更加神秘、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故意压低了嗓门——虽然那“压低”后的音量,依旧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带了位了不得的‘客人’!”
“客人?” 艾莉西娜的琥珀色大眼瞬间瞪得溜圆,目光再次聚焦在泰瑞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稀有的冒险战利品,“是托尔大哥在龙眠神殿认识的朋友吗?还是……新导师?”
其他孩子也立刻竖起了耳朵,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龙族吗?可他没有角也没有尾巴啊?”
“是传说中的撼地者前辈吗?”
“他看起来好严肃……会不会很凶?”
凯兰看着孩子们脸上混合着好奇、猜测和一丝本能的、对强者气息的敬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我知道个大秘密但就不告诉你们”的得意。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铜铃大眼扫过一张张写满问号的小脸,故意用那种讲鬼故事般的、神秘兮兮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关于这位‘红发大叔’的身份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孩子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最沉稳的诺娃和慧心都微微前倾了身体。
然后,他猛地凑近,用自认为“耳语”、实则依然洪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起、来——”
“——怕、你、们、尿、裤、子!”
“噗——”
“哇!”
“凯兰爷爷你又吓人!”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艾莉西娜气得跺脚,脸颊鼓成了包子;里昂手忙脚乱地扶稳眼镜;贝丝的小玻璃瓶撞得叮当响;吱吱手里的机械造物“咔哒”一声,弹出了一个小弹簧,正好崩在他自己额头上;诺娃无奈地摇头;慧心则微微蹙眉,低语:“妄言恐吓,非长者之道……”
托尔在旁边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爷爷!您这哪是保密,分明是火上浇油!没看见孩子们看泰瑞斯岳父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这一定是个超恐怖的存在”了吗?!
他紧张地偷瞄泰瑞斯,生怕岳父大人被凯兰这番不着调的“介绍”惹恼,或者觉得被一群小屁孩围着评头论足有失身份。
然而,泰瑞斯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性格迥异、活力四射的小家伙,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不悦,没有笑意,也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迹象。仿佛凯兰那番“尿裤子”的警告,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猜测,都只是吹过他身旁的、无关紧要的微风。
甚至,当他的目光偶然与某个孩子(比如正揉着额头、一脸无辜的吱吱,或者气鼓鼓的艾莉西娜)对上时,那眼神深处,似乎还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观察,或者评估的微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广场更远处,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被这群过于“活泼”的小家伙继续围观。
但他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任凭身边惊涛骇浪(迷你星光队版),我自岿然不动。
凯兰见自己“恐吓”效果拔群,更加得意,大手一挥:“行了行了,都别围在这儿了!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去!等晚上……或者过两天,你们自然就知道这位‘红发大叔’的厉害了!现在,都给我——散!”
最后一声“散”,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
迷你星光队的孩子们虽然心有不甘,满肚子好奇像猫抓一样,但在凯兰的积威和托尔大哥略带恳求的眼神下,还是磨磨蹭蹭地开始散去,一步三回头,窃窃私语,目光依旧不住地往泰瑞斯身上瞟。
“哼!不说算了!”艾莉西娜最后一个离开,她甩了甩火红的短发,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泰瑞斯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托尔,最后对凯兰做了个鬼脸,“凯兰爷爷就会卖关子!我自己想办法打听去!”
说着,她转身,像只灵活的小鹿,蹦跳着跑开了,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分明是“这事没完”的光芒。
托尔看着艾莉西娜跑远的背影,心里哀叹一声。完了,这丫头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以她的性格和行动力,加上迷你星光队其他成员的“辅助”……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针对“神秘红发大叔”的、由学院最古灵精怪小队执行的“背景调查大作战”,即将轰轰烈烈地展开。
而调查的核心目标,此刻正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地,将目光投向了学院主堡的方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方向。
凯兰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埋下了一颗怎样的“好奇炸弹”,他满意地看着孩子们散去,拍了拍手,转向泰瑞斯,又恢复了那副“哥俩好”的笑容:
“怎么样,泰瑞斯老哥?学院的小家伙们,够精神吧?是不是比龙眠神殿那些老古董……咳,那些沉稳的龙魂有意思多了?”
泰瑞斯收回目光,看了凯兰一眼,没回答他关于“精神”和“有意思”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问:
“布雷克和珊瑚,在何处?”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恢复“正常”喧嚣的广场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凯兰和托尔耳中。
凯兰一拍脑袋:“对对对!正事要紧!走,我知道这个点布雷克那小子肯定在‘力量之厅’操练那帮武技科的憨憨,珊瑚估计在宿管办公室或者厨房忙活……咱们直接去力量之厅!给他们来个父子相见……哦不,翁婿相见的超大惊喜!”
说着,他一把揽住托尔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处),又对泰瑞斯和瓦尔基里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迈开大步,朝着主堡侧面一座相对低矮、但占地面积颇广、用巨大花岗岩垒成的方形建筑——正是学院武技科的主训练场“力量之厅”——方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
托尔被凯兰半拖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边缘,湖边,那两位品茶的古神身影,在树影和波光中,依旧优雅宁静,仿佛与这边的喧嚣彻底隔绝。
而更远处,林荫道的方向,依稀还能看到艾莉西娜火红的短发一闪而过,消失在一座花坛后面。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凯兰爷爷宽阔的背影,身边瓦尔基里平静的侧脸,以及稍前方,泰瑞斯岳父那即使只是寻常走路、也仿佛带着某种沉稳韵律和无形压力的身影……
深深的、混合着期待、紧张、以及某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感的叹息,被托尔无声地压回了心底。
好吧。
“惊喜”的第二幕,“见爹妈”,即将在“力量之厅”上演。
希望老爹的心脏,和他练就的肌肉一样强健。
托尔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一个铁影家祖传的、祈求平安与少挨揍的、歪歪扭扭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