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龙王里奥斯那一个简洁的音节，如同在托尔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定心石，也为他这段时间以来在龙眠神殿地狱周般的特训，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被“官方认证”的句号。自那日成功为白虎泰泰梳理毛发，并获得其“呼噜认可”后，托尔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最直观的体现，是泰瑞斯。岳父大人依旧每日监督他训练，依旧会在对练中将他一次次摔打在地，但那熔金色眼眸中惯常的、山雨欲来的严厉与挑剔，似乎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观察”的平静。他不再仅仅吼着“下盘”、“重心”，而是开始给出更具体的、关于力量在动态对抗中如何流转、如何与呼吸、与步伐结合的指导。虽然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但托尔能分辨出，那其中“教导”的成分，已远远超过了“责骂”。
甚至连训练量，泰瑞斯都罕见地“下调”了一些。不再要求托尔必须完成某个近乎不可能的石堆“雕塑”，而是允许他更多地将时间，花在体会、消化那些“动”与“静”的感悟上。托尔也惊喜地发现，当自己不再一味追求“举起”或“移动”，而是真正尝试去理解、去共鸣时，那些曾让他吃尽苦头的巨石，似乎也变得“好说话”了些。虽然离“垒出朵花”还差得远，但至少，他让它们“听话”地悬浮、移动、归位时，不再需要憋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成功率也显着提高。
这一天下午，训练即将结束时，凯兰又一次按捺不住“切磋”的欲望，凑了上来。
“来来来，小子！让曾爷爷再检验检验你这几天的成果！”凯兰摩拳擦掌，他这几天看托尔和石头“较劲”看得手痒。
托尔刚结束一轮与巨石的“和谐沟通”，正平复着气息，闻言也不怯场，憨厚地笑了笑，摆开了架势：“曾爷爷，您手下留情。”
“留情？那多没意思！”凯兰大笑一声，身形一晃，已如猛虎出闸般扑来，依旧是那大开大合、充满压迫感的泰坦战法。
托尔沉心静气，没有像最初那样要么硬撼要么慌乱闪避。他脚下生根，稳稳接住凯兰轰来的一拳，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暗黄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畅运转，却不是硬抗，而是在接触的刹那，极其精妙地向侧后方一带、一卸！
凯兰这势大力沉的一拳，竟有近半力道被托尔引偏，擦着他身侧滑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未伤他分毫。与此同时，托尔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取凯兰因出拳而略显空虚的肋下！
“嘿！有点意思！”凯兰眼睛一亮，反应奇快，腰身一扭，让过托尔这一击，同时左腿如鞭扫出。
托尔不慌不忙，脚下步伐灵动一变，身形微侧，竟以毫厘之差让过这记扫腿，同时借着侧身的势头，肩肘顺势向前一靠，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劲道，撞向凯兰胸口。
“砰！”
一声闷响。这一次，是凯兰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向稳稳收势、气息只是略急的托尔，铜铃大眼里满是惊讶，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好小子！真长进了！这卸力的巧劲，这反击的时机！比你刚来那会儿强了十倍不止！哈哈哈！”
托尔挠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应对，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经过无数次摔打、思考、体会后，自然而然形成的“身体记忆”。格挡、卸力、反击，一气呵成，虽然还远谈不上精妙，但已初具章法，更重要的是，那份对力量收放、对战斗节奏的“感觉”，回来了。
“马马虎虎。”泰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副挑剔的口吻，但任谁都听得出，那挑剔之下，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可？“总算没把脑子也练成石头。知道用巧劲，不是光知道用蛮力顶。”
就在这时，一阵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至少几十种香料、果木炭火、以及顶级肉质焦化后产生的、醇厚霸道到极致的奇异香气，如同拥有实体一般，蛮横地穿过神殿回廊，飘荡到了训练平台之上。
这香气是如此浓郁，如此勾魂摄魄，瞬间盖过了训练场上的尘土味和汗味，也瞬间抓住了平台上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凯兰的鼻子猛地耸动了几下，眼睛“唰”地亮了，如同两盏点燃的灯笼：“这味儿绝了！比熔铁那烤肉还霸道！是伊莱娜夫人？！”
托尔也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这香气层次太丰富了！有油脂焦化的脆香，有香料在高温下爆开的辛香，有果木燃烧特有的烟熏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但仿佛能勾起灵魂深处最原始渴望的、源自顶级食材本身的、澎湃的肉香！仅仅是闻着，他就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胃袋开始疯狂抽搐，嘴里唾液分泌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就连一向对饮食不甚在意的泰瑞斯，也微微动了动鼻翼，熔金色的眼眸望向香气传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看来，是时候了。”伊莱娜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来到平台入口，一身素雅的银裙，腰间系着一条朴素的亚麻围裙，上面还沾着些许烟火痕迹，却丝毫不减其优雅。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目光扫过平台上汗水未干的托尔，又看了看凯兰和泰瑞斯。
“托尔近日勤勉，进步显着。里奥斯也言其‘入微’已入门径。”伊莱娜微笑着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许，“恰逢维伦娜送来月神森林特产的‘晨曦鹿’肋排，肉质鲜嫩，蕴含温和的月华精气，最是滋补。我便想着，以此设一小宴，既为托尔稍作庆贺，也算慰劳诸位这些时日的辛劳。”
凯兰已经兴奋地搓着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晨曦鹿！那可是传说中只饮晨露、食月华草的灵物！其肋排乃是精华中的精华！伊莱娜夫人亲自下厨！了不得！了不得！托尔小子，你今天可是沾了大光了！”
托尔也听得心花怒放，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点头。庆贺？慰劳？还有传说中的晨曦鹿肉！这、这简直是天堂啊！
泰瑞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但目光落在托尔那副快要流口水的憨相上时，眉头又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伊莱娜引着众人，来到神殿一处视野极佳、布置雅致的露天宴厅。宴厅中央，一个造型古朴、却隐隐流转着符文光芒的烤架正燃着炽白的、没有一丝烟气的果木炭火。烤架之上，平铺着整整三大扇处理得干干净净、纹理如顶级雪花大理石、脂肪分布均匀如艺术品的巨大鹿肋排。肋排已被烤至恰到好处的焦糖色，表面刷着一层晶莹剔透、混合了多种香料和蜜汁的酱料，在炭火的高温下滋滋作响，不断迸发出细小油花，那勾魂摄魄的浓郁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维伦娜和瓦尔基里早已等候在一旁。维伦娜对众人微笑致意，泰泰则温顺地趴在她脚边，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似乎也被这香气熏得有些慵懒。瓦尔基里今日也换下了一身银甲，穿着一袭简洁的月白色长裙，金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锋锐，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她站在烤架旁，正帮着伊莱娜照看火候，动作娴熟，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凯兰一进来就直奔主题，盯着那滋滋冒油的鹿排，喉结上下滚动，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瞧瞧这火候！外焦里嫩，锁住了肉汁！这酱料，香而不腻，还带着点回甘！伊莱娜夫人，您这手艺，绝了！比北境最好的烤肉师傅还强！”
托尔也眼巴巴地凑到烤架前，鼻子几乎要贴到肉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香太香了这要是咬一口”
伊莱娜忍俊不禁，用特制的长刀和夹子，动作优雅而精准地将烤好的肋排分割成大小适中的肉块，分别盛入几个精美的银盘中。鹿肉甫一切开，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肉汁与香料的气息轰然炸开，那粉红色的、饱含汁水的切面，更是令人食指大动。
“大家请用，不必拘礼。”伊莱娜微笑着示意。
凯兰第一个响应，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鹿排，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随即，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升天”般的享受与震撼表情，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满足到极致的、长长的叹息：“唔——！！！”
“肉质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香料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和肉汁完美融合！还有这股暖洋洋的、好像月光照在身上的舒服劲儿！绝！真他娘的绝了！”凯兰一边大嚼，一边口齿不清地、用他能想到的最华丽的辞藻赞美着，吃得汁水四溢，毫无形象可言。
托尔也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口。
瞬间，他的味蕾仿佛被一场盛大的、名为“幸福”的烟花洗礼了。鹿肉极致的鲜嫩与丰腴，在齿间化开，滚烫鲜美的肉汁混合着复杂而和谐的香料滋味，瞬间充盈整个口腔，那奇异的、温和的月华精气随之散开，仿佛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苦练积累的疲惫和隐隐的暗伤，似乎都被这股暖流温柔地抚慰、修复了些许。这滋味这口感这感受远超他吃过的任何烤肉，甚至超越了记忆中最美味的北境岩羊腿！
“好吃太好吃了”托尔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快乐和满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顾不上说话，只是拼命点头，用行动表达着最高的赞誉。
泰瑞斯也取了一块，动作比凯兰和托尔斯文得多，但咀嚼的速度并不慢。他细细品味着，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被这堪称“神迹”的烤肉技艺和顶级食材所折服，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已说明了一切。
维伦娜小口品尝着，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满是赞赏。瓦尔基里也安静地吃着，动作优雅，但速度并不慢，显然也十分享受。伊莱娜自己只尝了一小口，便微笑着看着众人大快朵颐，眼中带着满足和慈爱，仿佛一位看着家人享用美食的普通主妇。
！宴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咀嚼声、满足的叹息、以及烤架上余炭细微的噼啪声。气氛温馨而融洽，连日来训练场的严肃与汗水，似乎都被这顿极致的美食和温暖的氛围所融化。
托尔吃得满嘴流油，心里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他看着火光映照下，凯兰爷爷满足的傻笑，岳父大人略显柔和的侧脸，伊莱娜阿姨温柔的目光，维伦娜姐姐优雅的仪态，还有小瓦低头进食时，那微微颤动的金色睫毛和似乎柔和了许多的轮廓。
这一切，真好。烤肉真好。大家在一起，真好。
他忽然觉得，之前在龙眠神殿吃的那些苦，挨的那些揍，好像都值了。能换来这样一顿烤肉，这样的时刻，值了。
就在托尔啃完第三块鹿排，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上的酱汁，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时，泰瑞斯放下了手中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拿起旁边一块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熔金色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炭火，落在了正傻笑着、准备去拿第四块肉的托尔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让托尔心头莫名一紧的严肃。
宴厅里轻松的氛围，似乎随着泰瑞斯这个动作和眼神，悄然凝滞了一瞬。凯兰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瓦尔基里抬起了头，维伦娜和伊莱娜也看了过来。
托尔伸向烤肉的手，僵在了半空。
泰瑞斯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般的意味：
“小子。”
托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含糊地应道：“嗯？大叔？”
“肉，也吃了。庆贺，也庆贺了。”泰瑞斯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在龙眠神殿，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快两个月了。搬石头，挨揍，听道理，学控制，给大猫梳毛该经历的，差不多都经历了。”
他顿了顿，熔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动。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光在自家院子里打转，看不出真本事。”
托尔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嘴里鹿肉的鲜美滋味，似乎也淡了些。
泰瑞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托尔脸上。
“所以，我宣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在骤然安静的宴厅中回荡：
“特训，到此为止。”
托尔眼睛猛地一亮，特训结束？可以回圣所了？可以吃“北境烈焰烤肉店”了？他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正要欢呼——
“——最后一场，实战考核。”
泰瑞斯的后半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跟我打。”
三个字，简洁，有力，如同铁锤，狠狠敲在托尔刚刚雀跃起来的心脏上。
“用你全部本事，搬石头的感悟，挨揍的教训，学到的控制，梳毛的精细”
泰瑞斯盯着托尔瞬间僵住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出了最终的条件：
“——把我放倒。”
“只要你能把我打趴下，哪怕只是一次，”泰瑞斯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带着无比强大自信与威严的弧度，“就算你出师。撼地者之力，我便认你，掌控入门。”
“时间，地点，由你挑。规则，很简单：不限手段，只分胜负。”
“至于我”
他微微后靠，重新抱起手臂，熔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太阳的虚影在燃烧，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属于神王的绝对威仪。
“我会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凯兰，扫过瞳孔微缩的瓦尔基里，扫过面露思索的维伦娜和伊莱娜，最后，重新落回已经完全石化、大脑一片空白的托尔脸上。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除了似乎早有预料的伊莱娜）都心头剧震的数字：
“——五成功力。”
“轰——！”
不是实际的声响，而是信息在脑海中炸开的轰鸣。
五成功力？泰坦之神泰瑞斯的五成功力？那是什么概念？足以轻易抹平一座山峰？蒸干一片湖泊？还是更可怕？
托尔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的、鲜嫩多汁的晨曦鹿肉，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炭块，噎在喉咙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扩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连手指都忘了从烤盘上收回。
凯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在银盘里。瓦尔基里握着银叉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维伦娜紫水晶般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凝重。
用全部本事把用五成功力的泰坦之神打趴下？
这这考核？
托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刚被烤肉和温馨气氛烘得暖洋洋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耳朵里嗡嗡作响，岳父那平静却重若万钧的话语，还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把他打趴下？
用五成功力？
“啪嗒。”
一声轻响。
托尔手里那块他刚刚还视若珍宝、准备作为这顿完美盛宴收尾的、最大最厚、烤得焦香四溢的晨曦鹿排，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回银盘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为他此刻心境做注脚的响声。
酱汁溅起，弄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但他毫无所觉。
只是呆呆地，傻傻地，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望着对面那位红发如焰、神色平静、却如同巍峨神山般不可撼动的未来岳父。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伴随着鹿肉落盘的那声轻响，在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完了。
烤肉
突然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