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瑞斯的教育理念,如同他的拳头一样,讲究一个“稳扎稳打,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他盯着托尔垒石头,盯着托尔在瓦尔基里的剑下笨拙地尝试“引导”和“卸力”,虽然进步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但至少,方向没错,没再把石头变成粉末,也没在陪练中试图表演“胸口碎大剑”——尽管是以自己一屁股坐地为代价。
然而,这种如同雕琢顽石般精细、强调“掌控”与“根基”的训练,在另一个人看来,就有些“不够劲儿”了。
这个人,自然就是凯兰。
“我说泰瑞斯老哥,”在托尔又一次被瓦尔基里用剑脊(没出鞘)轻巧地拍在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敢用蛮力震开后,凯兰终于忍不住了,他晃着膀子走过来,铜铃大眼里满是不以为然,“你这么练,啥时候是个头?垒石头是能垒出个撼地者,但能垒出个战士吗?”
泰瑞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他:“怎么,你有高见?”
“高见谈不上,”凯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哐哐的声响,“但咱当年,还有我爹当年,我爷爷当年,可都不是这么练出来的!撼地者的力量,是打出来的!是摔出来的!是在泥里滚、血里泡,挨够了揍,自然就知道怎么不挨揍,怎么把揍还回去!”
他大步走到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腕的托尔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托尔肩上,拍得托尔一个趔趄:“小子!整天跟石头和女娃娃的小剑较劲有啥意思?来!跟曾爷爷过过招!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战!”
托尔被拍得半边身子发麻,苦着脸看向泰瑞斯。泰瑞斯抱着手臂,熔金色的眼眸在凯兰和托尔之间转了转,最终,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冷冷道:“也好。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记住,凯兰,别用超过他三成的力。打坏了,你自己跟伊莱娜解释。”
“放心!我有数!”凯兰哈哈大笑,拽着托尔就往平台更空旷的地方走,“来来来,小子,让曾爷爷看看,这几天你除了能挪动几块破石头,还长进了啥!”
瓦尔基里默默收剑入鞘,退到一边,清冷的金色眼眸看着被凯兰半拖半拽弄到场中的托尔,又看了看摩拳擦掌、一脸兴奋的凯兰,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但并未出声阻止。
托尔被凯兰推到场地中央,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壮一圈、浑身筋肉虬结、仿佛蕴含无穷力量的曾祖父,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跟小瓦对练,虽然也挨打,但至少小瓦的招式精妙迅捷,挨了也服气。可跟凯兰打托尔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熔铁堡垒时,凯兰一拳轰飞熔岩巨兽、砸得地动山摇的恐怖画面。哪怕只用三成力
“别愣着!”凯兰已经摆开了架势,那是最经典、最蛮横的泰坦格斗起手式,双拳一前一后,微微躬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远古暴熊,“攻过来!用你最大的本事!让曾爷爷看看你的成色!”
托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他知道躲不过去,也隐隐觉得凯兰说的或许有道理——石头是死的,小瓦的剑是“活”的但终究留了太多手,而凯兰他的战斗方式,或许更接近泰坦们真正的战场搏杀。
“那曾爷爷,您小心了!”托尔低吼一声,不再犹豫,体内那股暗黄色的力量开始奔涌。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毫无章法地胡乱爆发,而是学着这几天搬石头、挨剑时的感觉,尝试将力量凝聚在右拳,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拳直捣凯兰中路!
这一拳,比之前纯粹的蛮力轰击,多了几分沉凝,少了几分散乱。拳风呼啸,隐隐带着大地的厚重感。
“来得好!”凯兰眼睛一亮,不闪不避,就在托尔的拳头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小半步,身体极其细微地向右侧一偏,同时左臂如同灵蛇出洞,闪电般自下而上探出,并非格挡,而是一把精准地叼住了托尔的手腕!
托尔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自己前冲的势头瞬间被带偏,凝聚在拳上的力量也仿佛泥牛入海。他还未反应过来,凯兰抓着他手腕的左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右肩同时向前一靠——
“砰!”
一声闷响。托尔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移动的山岳,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然后便是背部着地的剧痛和窒息感。他被凯兰一个干净利落的“顺手牵羊”加“贴身靠”,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银色平台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了位。
“咳!咳咳”托尔躺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凯兰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咧嘴笑道:“看见没?这就叫‘听劲’!你拳头是猛,但用老了,直来直去,不懂变通。我都不用跟你硬碰,顺着你的力,轻轻一引一带,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他弯腰,伸手把龇牙咧嘴的托尔从地上拉起来,“记住这感觉没?下盘!重心!发力不能只靠胳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托尔晕头转向地站起来,揉着生疼的后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是那么回事?自己冲得太猛,力量全在前面,侧面和脚下全是空的
“再来!”不等他细想,凯兰已经退后几步,再次招手。
托尔咬咬牙,这次学乖了,没有盲目前冲。他稳扎马步(泰瑞斯这几天的咆哮总算有点用),沉腰坐胯,双拳护在身前,缓缓向凯兰逼近,试图寻找破绽。
“对!这就对了!别像个发情的公牛似的瞎撞!”凯兰赞许地点点头,但脚下却猛地一动,速度奇快无比,瞬间切入托尔中门,右手成掌,看似轻飘飘地拍向托尔胸口。
托尔急忙双臂交叉格挡。然而凯兰那一掌拍到一半,忽然化掌为爪,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托尔交叉格挡的双臂,向下一压,同时左脚悄无声息地探出,钩向托尔的脚踝。
托尔下盘被泰瑞斯操练了几天,倒是比之前稳固了些,脚下发力,想要稳住。可凯兰钩脚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手上!他扣住托尔双臂的爪子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扯,同时身体侧转,借着托尔抵抗后拽的力量,一个迅猛的转身,腰胯发力——
“走你!”
“砰!”
又是一声闷响。托尔感觉自己像个被抡起来的破麻袋,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再次重重砸在地上。这次是侧面着地,摔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叫‘借力打力’!”凯兰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想稳住下盘?好啊,我借你的力,加上我转身的劲,合起来摔你!自己跟自己较劲,好玩不?”
托尔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但凯兰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混沌的迷雾。借力打力?合起来摔我?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自己刚才光想着脚下站稳,却没想到手臂被抓住后,整个人的重心和力量走向已经被对方控制了
“看明白没?看明白了就起来!”凯兰那粗豪的嗓门再次响起,“躺地上能学会打架?当年你曾曾祖父凯撒,跟我对练的时候,哪天不被摔个十回八回的?摔着摔着,不就会了?”
托尔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视线都有点模糊。但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曾曾祖父凯撒?那个传说中的初代撼地者,铁影家的骄傲,也这么被摔过?
这个念头莫名地给了他一点诡异的安慰和动力?
“再来!”托尔低吼一声,这次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他牢记凯兰说的“下盘”和“重心”,一拳击出,留了三分力,同时脚下暗暗蓄势,防备着凯兰的擒拿和摔投。
凯兰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有点样子了!”他这次没有硬接,而是侧身滑步,让过托尔拳锋,同时一记手刀迅捷无比地斩向托尔肋下。
托尔急忙沉肘格挡。“啪”的一声,小臂与凯兰的手刀相撞,一股钻心的疼,但好歹挡住了。他顺势想要进步贴身,施展这几天被瓦尔基里“戳”出来的、那点可怜的近身缠斗意识。
然而凯兰的经验何等老辣。托尔刚一动,他就仿佛未卜先知,格挡的手刀化斩为缠,再次扣向托尔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直插托尔因为进步而露出的空门——腹部。
托尔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想要缩腹后跳。可凯兰插向腹部的手又是虚招,在托尔重心后移的瞬间,他扣住托尔手腕的手猛地向斜下方一拉,脚下同时一个迅疾的扫堂腿——
“砰!”
第三摔。这次是仰面朝天,摔得托尔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虚虚实实,兵不厌诈!”凯兰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托尔,嘿嘿笑道,“你以为我要打你肚子?我偏打你下盘!你以为我要抓你手?我偏扫你腿!小子,打架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这儿!”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托尔躺在地上,望着神殿那永恒流转着微光的、高远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疼,是真的疼。凯兰哪怕只用三成力,那拳脚打在身上的分量,那摔在地上的实感,也绝不是瓦尔基里那收着力的剑脊能比的。但奇怪的是,除了疼,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控制”、“重心”、“发力”、“虚实”的碎片,却在一次次天旋地转的翻滚中,似乎被摔得清晰了些,被摔得烙印得更深了些。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看着蹲在自己旁边、一脸“慈祥”笑容的凯兰,喘着气问:“曾、曾爷爷曾曾祖父他当年也这么被您摔?”
一听托尔提到凯撒,凯兰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仿佛点燃了两团小火苗。他也不急着拉托尔起来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托尔旁边的地上,那架势,分明是要打开话匣子,好好说道说道。
“嘿!说起你曾曾祖父凯撒,那可有得聊了!”凯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若洪钟,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仿佛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当年在叹息之墙,魔族那群崽子黑压压地冲上来,你曾曾祖父,就站我旁边!我这么一拳头,”他比划了一个直拳的动作,“轰飞左边三个!你曾曾祖父,嘿!他更绝!他不用拳,他就往那一站,右脚往地上一跺!”
!凯兰模仿着跺脚的动作,虽然没用力,但那气势却十足:“就听‘轰隆’一声!以他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就跟活了似的,猛地向上这么一拱!然后再往下一陷!好家伙!冲过来的魔族,甭管是长角的还是带鳞的,就跟下饺子似的,东倒西歪,滚成一团!那场面!”
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了对往日的追忆中:“还有一次,在北境冰原,碰上一头被深渊气息感染的霜巨人王!那家伙,个头比神殿的柱子还粗!一巴掌下来,冰山都能拍碎!我跟他硬撼了三拳,震得手臂发麻!你曾曾祖父呢?他就不!他绕着那霜巨人王转圈跑,那霜巨人王追着他砸,拳头抡得跟风车似的,就是砸不着他!为啥?你曾曾祖父脚下有活啊!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冰雪就自动隆起一块,或者塌陷一块,要么给那霜巨人王使绊子,要么给自己加速!把那大块头耍得团团转!最后,等那霜巨人王累得呼哧带喘,你曾曾祖父瞅准机会,近身,一个‘贴山靠’!就跟我刚才摔你那下有点像,但更猛,力道全从脚底借的大地之势!就一下!把那霜巨人王撞得倒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塌了半座冰丘!”
凯兰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还躺在旁边地上的曾孙,也忘了刚才的“教学”,整个人沉浸在与老战友并肩作战的激情回忆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灼热的光。
“所以说啊,小子!撼地者的力量,不光能砸,更能‘引’!能‘变’!能跟大地共鸣,借大地的势!你曾曾祖父那手控地的本事,那才是真正的‘撼地’!我这点摔跤把式,都是跟他对练的时候,被他摔了无数次,才慢慢摸出来的门道!你想啊,他脚下一动,地都不平了,你还怎么站稳?所以我就琢磨,怎么在他搅动地脉之前,先把他放倒!就这么摔啊,打啊”
托尔躺在地上,刚开始还努力听着,想从曾祖父的回忆里汲取点“曾曾祖父”的战斗智慧。但听着听着,他发现凯兰已经完全跑偏了,从“教学”彻底变成了“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而且细节越来越丰富,情节越来越跌宕,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后背、屁股、胳膊全身无处不疼,尤其是被摔了三次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难受。他想爬起来,可稍微一动,就牵动伤处,疼得直吸冷气。而凯兰,他的“教官”,正坐在旁边,唾沫横飞,两眼放光,完全沉浸在了“当年我跟你曾曾祖父”的英雄事迹里,显然已经彻底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刚刚被他“教学”了三回的、新鲜出炉的“教材”。
托尔无奈地躺平,望着神殿那永恒不变的、流淌着微光的“天空”,听着耳边凯兰那洪亮的、充满激情的声音,忽然觉得,身上的疼,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就是有点饿。
也不知道今天晚饭,还有没有烤肉?
他悄悄侧过头,想看看泰瑞斯和瓦尔基里在哪儿,是不是该来解救一下自己。却发现泰瑞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而瓦尔基里,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平台边缘,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远方的悬浮神山。只是,她那挺直的背影,在神殿柔和的光线下,肩膀似乎几不可查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托尔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摔得太重,眼花了。
而凯兰还在继续,声音洪亮,充满了对往昔的无尽怀念:“那时候啊,你曾曾祖父就常说,‘凯兰,你这身蛮力,得配上脑子!’ 我说,‘我有脑子啊!我的脑子就是,不管你怎么变,我一拳头过去,啥都解决了!’ 哈哈哈!然后他就又把我摔个跟头嘿,说起来,那一次在熔铁”
托尔默默地转回头,继续望着“天空”,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曾祖父自己想起来,是不太可能了。他认命地放松身体,躺在冰冷坚硬的银色平台上,一边听着凯兰激情澎湃的“忆苦思甜”,一边默默运转着体内那点可怜的撼地者之力,试图缓解身上的疼痛,同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反复回想刚才那三次被摔的每一个细节。
下盘重心听劲借力打力虚实变化
好像是比光垒石头,要清楚那么一点点?
就是这“教学”过程,实在有点费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