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龙眠神殿失去了具体的刻度，只剩下日复一日的、令人筋疲力尽的“尝试-失败-挨骂-再尝试”的循环。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托尔每天面对那堆散乱的巨石，试图用泰瑞斯吼出来的要领、里奥斯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以及伊莱娜偶尔点拨的、更加抽象的“感觉”，去“温柔”地移动它们。进步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但并非全无希望。
在经历了第十一次将石头炸成粉末、第二十三次把石头崩飞差点砸中一只路过的、好奇心过重的光雾灵（那小家伙被吓得滋哇乱叫，从此绕道三里），以及第三十五次因为用力过猛自己一屁股坐塌了临时垒起的两块石头后，托尔终于在某个疲惫不堪的下午，捕捉到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与巨石内部某种沉睡的韵律建立了短暂连接的触感。当他全神贯注，不再想着“移动”或“举起”，而是尝试着“邀请”或“共鸣”时，他掌心涌出的、暴躁的暗黄色力量，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瞬间的驯服。目标那块半人高的、布满天然纹路的灰白色巨石，在他的意念和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离地了大约一寸。
只有一寸。持续了不到三秒。而且巨石上升的姿态歪歪扭扭，活像喝醉酒的矮人。
但托尔做到了。没有炸裂，没有崩飞，是真正的、受控的、脱离了地面支撑的悬浮。
“啪嗒。”巨石又落回了原位，激起一小撮灰尘。
托尔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看自己的手掌，胸膛因为激动和刚才的全力施为而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狂喜。他做到了！他真的让石头“飘”起来了！虽然只有一寸，虽然只有三秒，虽然丑得像狗爬但它飘起来了！没碎！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咂嘴声从旁边传来。泰瑞斯抱着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熔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赞许，只有一种“终于开窍了那么一丁点，但还差得远”的挑剔。
“就这？”泰瑞斯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块石头，“离地一寸，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也好意思笑？”
托尔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讪讪的傻笑。
“不过，”泰瑞斯话锋一转，虽然表情依旧严厉，但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总算没把石头变成粉，也没把它发射出去砸我的神殿。算你勉强摸到点门边。”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什么，目光扫过托尔那因为连日苦练和饮食（神殿的饮食精致但清淡，对泰坦来说如同吃草）而明显消瘦了一圈、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直默默监督、同样清减了些的瓦尔基里，最后，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看在你今天没拆家的份上。今晚，加餐。烤肉。”
“烤肉”两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巨石。托尔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绿得像是饿了三个月的北境狼，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某种液体。就连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瓦尔基里，那金色的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点细微的光亮。
凯兰更是直接从旁边一块他拿来当凳子坐的大石头上蹦了起来，声若洪钟：“烤肉？！好啊！早就馋这口了！神殿的伙食好是好，就是淡出个鸟来！泰瑞斯老哥，够意思！”
托尔已经自动忽略了岳父后面可能跟上的任何“但是”，满脑子只剩下“烤肉”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岩羊腿！撒满香料和岩盐，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一咬下去满口肉汁的岩羊腿！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令人魂牵梦萦的焦香！
傍晚，神殿某处视野开阔的悬浮平台上，篝火被点燃。泰瑞斯不知从哪里（托尔怀疑他偷偷回了一趟神域）弄来了一只体型堪比小型科多兽的、不知名位面的珍兽后腿，肉质鲜红，纹理如大理石，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凯兰自告奋勇担任主烤，手法虽然粗犷，但架不住材料顶级、火候掌握得也意外地老道。
很快，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脂肪焦化、香料挥发、以及肉质本身奇异醇香的霸道气味，随着篝火的噼啪声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弥漫了整个平台，甚至飘向了更远处静谧的神山与光雾。那香气仿佛有实体，钩子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挠在胃袋深处最痒的地方。
托尔站在平台边缘，离篝火大约十步远。他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能。泰瑞斯在他成功让石头离地一寸后，下达了新的指令：“扎马步。看着。闻到没有？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你控制好力量之后，能光明正大吃到嘴里的味道。控制不好，你就继续闻着。”
于是，托尔就扎着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马步，在晚风中，在令人发狂的烤肉香气里，眼巴巴地看着篝火旁那令人心醉的画面。
凯兰用一柄小刀，娴熟地切割着烤得恰到好处的、外层焦脆、内里粉红还带着肉汁的肉块，放进一个巨大的银盘里。泰瑞斯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木桶（上面还带着神域的徽记），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肉香，更是致命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泰瑞斯老哥！走一个！”凯兰端起木桶，和泰瑞斯用力一碰，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桶，然后抓起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烤肉，整个塞进嘴里，咀嚼得汁水四溢，满足地长叹一声，“啊——！就是这个味儿！够劲！”
泰瑞斯也吃得豪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那红发在篝火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两人一边吃，一边还大声点评着肉质的口感、火候的掌握，时不时碰一下桶，发出畅快的大笑。
“托尔小子！闻见没？香不香？”凯兰吃得高兴，还特意扭过头，对着扎马步的托尔晃了晃手里油汪汪、香喷喷的肉块，咧嘴笑道，“好好练！练好了，爷爷给你烤只更大的！”
托尔：“”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咆哮，在抽搐，在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口水已经泛滥到需要他不停地、偷偷地咽下去，才不至于从嘴角流出来弄湿衣襟。那烤肉的画面，那咀嚼的声音，那满足的叹息，还有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香气，共同构成了一场针对他意志力的、残酷至极的凌迟。
他扎着马步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是饿的，是馋的。眼睛死死盯着篝火旁那盘越来越少的烤肉，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呐喊：给我一口！就一口！哪怕闻一下也行啊！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在烤肉香气的浸泡下被拉长、煎熬。托尔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正在被这香气一丝丝抽走，灵魂都要随着那袅袅的炊烟飘向篝火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马步快要变形，甚至生出“冲过去抢一块然后被岳父打死也值了”的疯狂念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篝火另一侧的动静。
瓦尔基里安静地坐在离凯兰和泰瑞斯稍远一些的光滑石块上，面前也放着一个小盘子，里面是凯兰给她切好的、相对秀气一些的肉块。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动作优雅，与旁边两位长辈的豪放吃相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凯兰又一次转头对托尔喊话、泰瑞斯仰头喝酒的瞬间，瓦尔基里那握着银色小叉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般，用叉子从自己盘子里，叉起了一块烤得尤其好、边缘带着诱人焦脆、中间肉质最厚最嫩的、足有她拳头大小的肉块。
她没有吃。
她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篝火的倒影。下一秒，那块油亮喷香的烤肉，就从她的银叉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并非掉落，也非隐藏，就是那么凭空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整个过程，瓦尔基里甚至没有抬一下眼，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小口进食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叉起了一块空气。
托尔的眼睛猛地瞪大，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扎马步的姿势都因为震惊而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死死盯着瓦尔基里空空如也的银叉尖端，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她面前那并无异常的盘子，最后，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平台边缘，那片被篝火光芒与夜色交织的、不起眼的阴影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托尔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向瓦尔基里。她已经又叉起了另一块小得多的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幕只是托尔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但托尔知道不是。那股瞬间强大了百倍的烤肉香气，那惊鸿一瞥的、带着小瓦指尖温度的肉块，还有她刚才指尖那细微到极致的能量波动
“发什么呆！马步扎稳了！”泰瑞斯的呵斥声如同鞭子抽来，将托尔从震惊和狂喜中惊醒。他赶紧收紧核心，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入鼻腔的不再仅仅是空气中弥漫的、折磨人的香气，还多了一丝隐秘的、独属于他的、带着温暖意味的期盼。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却又似乎有了一丝微光。托尔继续忍受着近在咫尺却不能得的烤肉酷刑，但心底那股因为绝望而产生的躁动，却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甚至能分出一丝心神，去仔细观察凯兰烤肉的手法，去记忆那香料撒上去的时机，去分析那油脂滴落时火候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忍受诱惑，而是在“观餐修炼”中，真正地、笨拙地开始了“学习”。虽然学习的目的，依旧是为了将来能更理直气壮地吃。
夜渐深，篝火渐熄。一整只巨大的兽腿，在凯兰和泰瑞斯风卷残云般的攻势下，只剩下一堆干干净净的骨头。两个木桶也见了底。凯兰打着满足的饱嗝，拍着肚子。泰瑞斯也似乎餍足，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泰瑞斯挥了挥手，示意托尔可以休息了，“滚回去睡觉。明天接着垒石头。”
托尔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腿酸，赶紧行礼告退。他没有立刻回石室，而是装作活动僵硬的身体，在平台边缘磨蹭了一会儿，等到凯兰和泰瑞斯勾肩搭背（主要是凯兰勾着泰瑞斯）朝着住处另一方向走去，瓦尔基里也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后，才做贼似的，快步溜到刚才瞥见的那个阴影角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流动的微光。
托尔的心沉了一下，难道真是幻觉？
他不死心地蹲下身，仔细摸索。指尖触到岩石缝隙时，忽然碰到了一点与冰冷岩石截然不同的、温热的、柔软的油纸？
他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石缝里抠出来。是一个用神殿里常见的、书写神文用的淡金色油纸，仔仔细细、方方正正包好的小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未散尽的、令人心醉的温热。
托尔的手有些发抖。他捧着那个小包裹，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
包裹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烤肉。正是他之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块——边缘焦脆，中间厚实，油脂分布均匀，在夜色和远处残余的篝火余烬映照下，泛着诱人的、油润的光泽，热气混合着霸道的香气，瞬间将他包围。
在油纸的最后一层，包裹着烤肉的那一面，用极其清秀、却力道内敛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专心训练。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托尔认得。是瓦尔基里的。
托尔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那块仿佛在对他微笑的、完美的烤肉，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白天被岳父和曾祖“观餐”折磨的委屈，连日苦练不见成效的焦躁，对家乡和烤肉的思念，还有此刻手中这份意料之外、带着笨拙关心的温暖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堵。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但无比真实的笑容。然后，他不再犹豫，抓起那块还温热的烤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张大嘴巴，恶狠狠地、满足地，一口咬了下去！
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充盈口腔，混合着香料奇异的醇香和肉质本身的甘甜，如同一场慰藉灵魂的盛宴，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委屈。他甚至能尝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冷的、属于瓦尔基里指尖能量的余韵，混合在烤肉里，让这滋味变得无比独特，无比令人安心。
他蹲在阴影里，捧着油纸，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却无比专注，无比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汲取力量；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坚定某个决心。
吃完最后一点肉，连指尖的油渍都仔细舔干净，托尔珍惜地将那张写着“专心训练”的油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放着出发前艾莉西娜偷偷塞给他的肉干（已经吃完了，但油纸还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看了一眼远处泰瑞斯和凯兰离开的方向，最后望向瓦尔基里石室所在的那座悬浮小山。夜色中，那里一片静谧，只有微光流淌。
托尔挺直了腰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烤肉余香和神殿清冷气息的空气。疲惫依旧，腿脚依旧酸痛，对明天的训练依旧没底。
但心里，却仿佛被那块温热的烤肉，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滚烫的、名为“动力”的力量。不多，但足够照亮眼前这片浓重的、名为“岳父特训”的黑暗。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依旧笨拙、但似乎比之前“听话”了那么一丝丝的撼地者之力，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认真地说：
“嗯。专心训练。”
为了烤肉。
也为了别的什么。
他转身，朝着自己石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怀里那张带着油渍和清秀字迹的纸，紧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