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过,白昼便开始一天天缩短。
但暑气却不减反增,像一只巨大的蒸笼,将整个云竹山都笼罩起来。
很快便到了小暑。
小暑,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
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连山间的风都带着一股燥意。
修炼场上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
练剑的没了力气,打坐的静不下心。
林烁更是难受。
他体质偏阳,本就怕热,再加上最近拼命修炼,体内灵力充盈,更是像揣着个小火炉,走哪都觉得热。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还是热得满头大汗,舌头伸得老长,像条被晒蔫了的小狗。
“热死了!热死了!”
他瘫在渊记法宝阁门口的躺椅上,有气无力地扇着一把破蒲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心静自然凉。”
林渊坐在柜台后,悠哉悠哉地品着一杯刚泡好的凉茶,对他儿子的哀嚎充耳不闻。
“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烁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冲到柜台前。
“你这店里有聚灵阵,自带凉气,当然不热!你出来晒晒试试!”
林渊笑了笑,没有跟他争辩。
林烁在店里转了两圈,感觉那股燥热稍微退去了一些,但一想到外面那毒辣的太阳,他又是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行走的“冰块”。
苍雪霁!
对啊!小冰块在的地方,周围都凉飕飕的!
林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溜烟就冲出了法宝阁,直奔青冥峰而去。
青冥峰,静心潭。
苍雪霁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在潭边青石上打坐。
她一身素白的衣裙,在炎炎夏日里,看起来格外清爽。
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带着丝丝凉意,连潭边的青草,都比别处要绿上几分。
林烁一靠近,就感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浑身的燥热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舒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苍雪霁身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我也来打坐”的架势。
苍雪霁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你又来做什么?”
“我……我来修炼啊!”
林烁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你看这天气这么好,正是修炼的好时候!”
苍雪霁看了看天上那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大太阳,又看了看他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的样子,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林烁看懂了。
你在骗鬼呢。
林烁有些心虚,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来蹭“冷气”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装模作样地吐纳起来。
可他哪里静得下心。
他一会儿睁开眼,偷偷看一眼苍雪霁。
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想往她那边再凑近一点。
那小动作多得,连潭里的鱼都嫌他烦,吐了几个泡泡,游到别处去了。
苍雪霁终于受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啊!”
林烁还在嘴硬。
苍雪霁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滑稽模样,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
“我不是教了你凝水诀的法门吗?”
她突然问道。
“那凝水诀只能变出几滴水,根本不管用啊!”
林烁回答道。
“哦。”
苍雪霁点了点头。
“既然不管用,那我教你一个我们青冥峰独有的‘静心冰魄诀’,学会了,就算在火山里,也能感觉像在冰窖里一样。”
林烁一听,眼睛都直了。
还有这种好事?
他一把拉住苍雪霁的袖子,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雪霁妹妹,你快教教我吧!”
苍雪霁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这个法诀有点特殊,对姿势的要求很高。”
“没问题!多高的要求我都能做到!”
林烁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好吧。”
苍雪霁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你先这样。”
她说着,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盘在支撑腿的膝盖上,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印,身体还要保持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
这姿势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求偶的独脚仙鹤,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就……就这样?”
林烁看着她那怪异的姿势,有点怀疑人生。
“对,就这样。”
苍雪霁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要在心里默念一段咒语。”
“什么咒语?”
“冰天雪地我不冷,我是雪山一棵松。风吹雨打都不怕,心如止水自然冰。”
苍雪霁用她那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林烁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确定是法诀,不是山下说书先生编的顺口溜?
“你……你没骗我吧?”
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信不信由你。”
苍雪霁说完,便不再理他,重新坐回了青石上。
林烁看着她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感受着周围那越来越强烈的暑气,心里天人交战。
学还是不学?
学吧,这姿势也太丢人了,这咒语也太傻了。
不学吧,这天也太热了。
最终,对凉爽的渴望,战胜了廉耻心。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他学着苍雪霁的样子,笨拙地摆出了那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小声地念叨起来。
“冰天雪地我不冷,我是雪山一棵松……”
他刚念了两句,就感觉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他连忙稳住身形,继续念。
“风吹雨打都不怕,心如止水自然冰……”
他念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不远处的竹林里,探出了好几个小脑袋。
是陈灵和几个青冥峰的弟子。
她们看着林烁那滑稽的姿势,和那念念有词的傻样,一个个都笑得花枝乱颤,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就连一向稳重的陈穆,路过看到这一幕,也是强忍着笑意,肩膀不停地抖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苍雪霁,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林烁就这么傻乎乎地,在静心潭边当了半个时辰的“独脚仙鹤”。
他念得口干舌燥,站得腿都麻了。
可除了感觉更热了之外,什么“冰窖”的感觉都没有。
“小冰块!你这个法诀根本就没用!你骗我!”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地冲着苍雪霁大喊。
苍雪霁缓缓睁开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怎么会没用呢?可能是你心不诚吧。”
“我……”
林烁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准备冲上去跟苍雪霁理论的时候,江篱的声音从山下传了过来。
“烁儿!雪霁!吃饭啦!今天小暑,姨姨给你们包了饺子!”
一听到“饺子”两个字,林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跟苍雪霁算账了,一溜烟就往山下跑去。
饭桌上,当江篱端出她为今天特制的“冰火两重天饺子”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精彩。
那饺子有几个是晶莹剔透,如同冰雕,散发着丝丝寒气。
另几个则赤红如火,冒着滚滚热浪。
“来来来!尝尝我新发明的饺子!”
江篱热情地给每人盛了一碗。
林烁看着碗里那冰火交融的诡异饺子,心里直打鼓。
“怎么又是冰火两重天?!!
他夹起一个冰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一股极致的冰爽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要被冻住了。
“嘶——好冰!”
他还没缓过劲来,江篱又夹了一个火的,塞到了他嘴里。
“这个暖和!”
下一秒,就像一股灼热的岩浆在他的嘴里喷发!
“啊——好烫!”
林烁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冰窖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火炉里。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求助地看向苍雪霁。
只见她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一个冰的,一个火的,交替着吃,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仿佛她吃的不是什么“冰火两重天饺子”,而是最普通的白菜猪肉馅。
林烁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小冰块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就在林烁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流,从旁边传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体内。
他身上那股燥热和冰冷交织的难受感觉,瞬间就消散了。
浑身都变得舒坦起来。
他讶异地看向身边的苍雪霁。
苍雪霁依旧在面无表情地吃着饺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