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又转向易学习。
“学习,查帐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是市长,协调审计、税务、工商这些部门,名正言顺。”
“记住,要快,要保密。”
“不要让李达康那边提前收到风声。”
易学习也立刻应道。
“请书记放心!”
祁同伟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
“你们就放手去做。”
“不要有任何顾虑,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
“德海,学习。”
“查常成虎,这个思路没错。”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把目光放得再远一点?”
“比如,大陆集团。”
“我收到个有意思的消息。”
“半个月前,大陆集团的董事长王大陆,秘密出售了公司四成的股权。”
“接盘的人,身份很神秘。”
“这么大的动作,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四成股权!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陆集团这是要干什么?金蝉脱壳?还是引入新的靠山?
孟德海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感觉自己刚才的思路,还是太局限了。
他只想着怎么跟李达康斗,怎么把常成虎这个小喽罗送进去。
却忽略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黑手。
祁同伟的问题还在继续,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光明峰项目,投资巨大。”
“山水集团一个搞拆迁的,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这么重要的环节拿到手?”
“它背后,总得有个金主吧?”
“这个金主,会不会就是大陆集团呢?”
孟德海被问得有些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些问题,不是他没想过,而是在重重阻力之下,他不敢深想。
他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书记,不瞒您说,之前学习同志确实怀疑过大陆集团。”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易学习。
“只是……光明峰项目的拆迁工作,早就被层层外包了。”
“我们本来是想,先抓住常成虎这个最底层的执行人,从他嘴里撬开一个口子。”
“然后顺藤摸瓜,一步步往上查。”
“谁知道……李达康书记反应这么大,直接出手柄人给捞了出去。”
“我们的线索,到常成虎这里,就断了。”
“所以,还没来得及直接针对大陆集团展开调查。”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动大陆集团,也点明了是受到了李达康的干预,责任不在自己。
祁同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他。
“德海,先不说这些。”
“你跟我交个底。”
“你对这个大陆集团,到底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的问题加起来都更尖锐。
这已经不是在问案情,而是在问立场,问态度了。
孟德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老板在考验他。
他必须说实话。
“老板,大陆集团……不简单。”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说道。
“表面上看,它是一家乘着改革开放春风发展起来的民营企业,是京州的纳税大户。”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它是靠着政府起家的。”
“或者说,是靠着李达康书记起家的。”
祁同伟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示意他继续说。
“大陆集团的董事长王大陆,跟李达康书记一家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深。”
“这么说吧,有点象家臣。”
“当年李达康书记还在金山县当县长的时候,王大陆就是个小包工头,跟着他干活。”
“后来李达康书记一路高升,王大陆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最后才有了今天的大陆集团。”
“这背后,要是没有李达康书记的扶持,鬼都不信。”
孟德海越说,神情越是严肃。
“更关键的是,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已经不限于工作层面了。”
“我听说,李达康书记的爱人,欧阳菁。”
“以前在银行工作的时候,就没少为大陆集团的贷款奔走。”
“甚至……他女儿在国外读书,都接受过王大陆的‘资助’。”
“这些事,在京州官场,都快成半公开的秘密了。”
易学习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
这些情况,他也有所耳闻,但从孟德海这个老京州嘴里说出来,更加触目惊心。
孟德海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继续道。
“所以,按常理来说,为了避嫌。”
“光明峰这么大的项目,李达康书记是绝对不应该让大陆集团参与进来的。”
“可结果呢?”
“大陆集团不仅参与了,还成了整个项目的建设主力!”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说实话,老板,我看不透。”
孟德海最后这句话,说得坦诚无比。
他把自己的困惑和无力,都摆在了祁同伟面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什么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而只是今天的天气。
“行了,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孟德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你们俩,一个抓内部整顿,一个抓外围调查,都辛苦了。”
“记住我说的,放手去做。”
孟德海愣了一下,这就结束了?
老板对大陆集团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一句话也没说啊!
可看着祁同伟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孟德海也不敢再多问。
“是,书记,那我们先回去了。”
“恩。”
祁同伟点点头,亲自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
看着孟德海和易学习离去的背影,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并没有坐下,而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了身上。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大陆集团总部门前。
这栋矗立在京州市中心的大厦,通体由玻璃幕墙和钢结构组成,在阳光下闪铄着金钱的光泽。
气派。
奢华。
与它仅有一墙之隔的,就是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的大风厂。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讽刺意味。
祁同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自动感应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高级香熏和中央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可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