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归寂大江流,秘阁初开往事浮。
手足重逢疑是梦,青城旧事几时休。
这段时日对江云帆而言,宛如置身梦境。本以为早已离世的父母竟奇迹般生还,父亲重返青城后心结尽解,母亲的身体也在悉心调养下日渐好转。他终于得以在平静中陪伴双亲,享受这迟来的天伦之乐。
对万里飘雪的承诺也已兑现,陪她在青城及周边游玩数日。这般与世无争的日子,让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天伦之乐”。
这日清晨,长清宫内气氛凝重。
青城四子、江云帆、旭阳,还有身披斗篷的爻九宫,众人神色各异,目光皆锁定在厅中央那方铜匣上——准确说,是铜匣中那杆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长枪。
“云帆,你可真是给青城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啊!”掌教青雨真人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仿佛含了满口黄连。
青月真人接口道:“自这魔枪送入青城,每日明里暗里在山门外窥伺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若非你的部下公孙门主持尚方宝剑镇守山门,只怕青城早已步魔教后尘,山门不保了。”
“即便如此,每夜仍有宵小潜入,”青城四子中唯一的女性青雪望向旭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多亏旭阳兄台相助,为青城化解了不少危机。”
江云帆揉了揉额角。当初在龙岭迷窟从任天霸手中夺下魔枪后,他便命旭阳将其送至青城,至于后续如何处置,确实未有定论。他沉吟道:“关于魔枪的处置,云帆想听听诸位师伯的意见。”
青城四子面面相觑,神色各异。青云真人双目微红,声音急促:“何必多想,魔枪既入青城,自然归我青城所有……”
“青云!”青雨真人一声清叱,蕴含玄门正宗真气,如洪钟大吕。
青云身躯剧震,面色变幻不定,良久才恢复清明,低诵道:“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冤孽啊,”青雨叹息,“修炼数十载玄门功法,竟受不住这般诱惑,分明是贪恋红尘,实在丢脸。”
“就你清高!就你不食人间烟火!”青云面红耳赤地反驳,“我身为外门长老,岂能完全不染红尘?哪像你闭门清修,心无杂念!”
青雨怒道:“你……不可救药!”
青云更怒:“你……胡搅蛮缠!”
二人竟如市井之徒般争吵起来,全无大派高手风范。最后青雨面红耳赤地转向江云帆:“云帆,你来评评理,这厮是不是不可救药?”
江云帆始终冷眼旁观,此时才淡然开口:“两位师伯可知,你们已受魔枪影响,着了魔相?”
此言一出,青云尚不以为意,青雨却惊道:“当、当真?”
青雪轻声道:“怎么不是?我们师兄弟中,就数掌教师兄涵养最深,几十年来何曾动怒,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看来确实着了魔道。”青雨低语。原来魔枪送至青城后由他亲自看管,期间忍不住打开铜匣取出研究半个时辰。虽当时运功驱散了魔力侵蚀,却不想还是着了道。
“看来必须尽快处置。”江云帆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爻九宫,“爻前辈,不知这魔枪是何金属所制?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爻九宫干枯的嘴唇微动,声音沙哑:“老夫在宗门典籍中查到相关记载。相传极北之丘产有一种奇异神铁,蕴含特殊能量,能增强武者内力,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但此物有个致命缺陷——迷惑心智、透支生命。”
众人闻言,终于明白了魔枪的秘密。
爻九宫继续道:“这种金属特性与生俱来,无法摧毁,唯有铜能隔绝其性。”
江云帆陷入沉思……
青城山下,山门外熙熙攘攘。有小贩摆摊,有行商路过,更有毫不掩饰地盯着山门的江湖人士。
这些自然都是觊觎魔枪之人。虽然心怀贪念,却无人敢硬闯青城山门——所有人都忌惮山门下那个手持诛邪剑的公孙楚楚。
公孙楚楚如木桩般站立数日,心情从无聊转为鄙夷。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江湖豪杰,竟都胆小如鼠,只敢学那些夜闯山门之人——最终都成了被抛下山的尸首。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今日又要虚度光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公孙楚楚转身拱手:“见过大人。”
来者正是锦衣判官江云帆,身后跟着背负铜匣的旭阳。他扫了眼远处的江湖人士,淡淡道:“走。”
公孙楚楚默默跟上,见那些江湖人士也尾随而来,低声道:“大人,他们……”
“随他们去。”
就这样,江云帆三人在前,大批江湖人士远远尾随,浩浩荡荡行了半日,来到长江边。
江边停着一艘大船,三人纵身跃上。
“不好,他们要乘船逃走!”
身后的江湖人士以为三人要借水路离去,但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们大惑不解。
“他们在做什么?船上那些是什么?”
“火炉、风箱……是铁匠的家伙。”
“难道要打铁炼器?”
众人议论纷纷时,船上之人已经开始升炉鼓风。
“当真要锻造兵器?”
“炉里熔的是铜是铁?”
“天!他竟然把魔枪投进铁水!”
“暴殄天物!这是要遭天谴的!”
江云帆的举动让远处观望的众人震惊、抓狂、暴跳如雷!
“倒!”
随着判官大人一声令下,火炉倾斜,大块通红的铜块倾入江中。曾经在江湖掀起腥 风血雨的镇魂魔枪,就此融入万钧铜块,永沉长江水底。
“各位,散了吧!”
判官大人丢下这句话,飘然而去。长江边只余一群呆若木鸡的江湖人士……
回到青城山,少了江湖人士的骚扰,山门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江云帆终于可以静心修炼。
青城派高深功法历经二十余代前辈推演,岂是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够完全参透?更何况体内阵法与九剑这两门自创功法尚未完善,仍需潜心推演。
长寿村是他常去之地,那里有全村长辈可以指点他修行。
后山崖边的小山峰也是他偶尔造访之处。当年在此福至心灵,领悟了神秘莫测的剑引,可惜再也找不到那种机缘。
而他最常驻足的地方,当属藏功阁三层。这里收藏着青城派一十九套至高武学。他并非要全部修炼,而是想相互印证。
当然,此处还藏着青城派的秘密——镇字石碑。
自发现石碑内藏玄机后,他与派中长辈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无法开启。若用暴力,又恐损毁其中奥秘。
他并未放弃,每次来此练功之余,总会对石碑研究一番。
方才,他再次运功探查石碑,推测开启石门的“钥匙”与青城功法有关——因为每次向石碑注入内力,都会得到回应。
究竟该如何开启?他手掌抚过石碑上“镇”字的空白处,感受着冰凉石面上蜿蜒曲折的纹路。
“咦?”他心中一动,仔细感知那些肉眼难辨、弯曲如蝌蚪的纹路,这感觉……似曾相识。他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他倏然闪至石碑对面,朝那面曾经被他体内剑气击破、后来修补过的石壁一掌击出。“轰”的一声,石壁破开一个洞口。
“发生何事?”
响声惊动了楼下的日、月二老,二人飞身而上,只见:
墙壁破开一个洞口,一束阳光透过破洞照在石碑上。江云帆闭目凝神,右掌按在碑面,暗劲流转处,碑面金光隐现,蝌蚪般的符文交错闪烁。
“道韵?”
“道之真解?”
日、月二老见多识广,隐约认出江云帆所施展的功法,只是不知他从何处习得。
此时楼下又掠上数人,是被声响惊动的青城四子等人。青雨见状又惊又喜,当即示意:“大家禁声,莫要惊扰云帆!”
众人远远退开,却无人愿意离开。在场都是识货之人,明白石碑上浮现的是与道家相关的大机缘,个个如痴如醉地参悟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金光大盛后,石碑之门“轧轧”开启。
江云帆睁开双眼,面露微笑:“终于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迈步而入。众人紧随其后,进入石室。
石室内空空荡荡,墙壁上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
“天啊,是剑法!”
“好高深的剑法!似乎比外面的更强!”
“青城剑法,整整一十三套!”
众人惊喜交加。石碑后的石室中,竟藏着从未现世的青城派高深剑法,而且口诀完整!当即有人开始修炼起来。
江云帆随意浏览一遍,并未急于修习,而是细细摸索石壁,终于发现异常之处。
一道隐秘的石门。
江云帆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推掌。出乎意料,石门应手而开,后面是一个洞窟。
他四下打量,这似乎是个普通洞窟,却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见另一侧有光亮透入,便信步走去。走出洞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梦境。
洞外,一个梳着双辫的小女孩背对他坐着,桌前摆着泥捏的人像。
“这是哥哥,哥哥又高又帅。这是我,哥哥爱捏我的鼻子。这是小花,嘻嘻,小花最丑……”
江云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中盈满泪水。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女孩,又怕一碰梦境就会醒来。
阳光照在手臂上,暖意融融。他手臂微颤,柔声唤道:“彤彤。”
小女孩直起腰,又低下头,语气悲伤:“又听到哥哥的声音了,大白天的也做梦。”
“彤彤!”
当那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女孩身躯一震,听到身后的呼吸声,猛然转身。见到日夜思念之人,她再也忍不住,飞扑入江云帆怀中。
“哥哥,真的是哥哥!”
江云帆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兄妹二人久久相拥,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帆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薛彤彤吓了一跳:“哥哥,怎么了?”
江云帆颤声道:“你……没死?”
薛彤彤笑着转了一圈:“这不是好好的?”
“那你为何不早些现身?让我担心这么久。”
薛彤彤左右张望,低声道:“他们不让我暴露。”
江云帆瞬间警觉,目光锐利:“他们是谁?”
“那日我跳崖后,是他们救了我。但他们不愿外人知晓他们的存在,便将我留在崖下。”她低头轻声道,“有几次我太想念哥哥,偷偷溜出去,甚至潜入哥哥房里。想相认,又怕他们对哥哥不利,就只偷偷拿了这个……”她摇了摇手腕,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什么人?青城崖底竟藏着外人?”江云帆喃喃自语。
这时青云长老上前道:“据派中典籍记载,十几代前青城派曾有一次内乱。当时分为两派,主派主张隐世潜修,另一派主张入世修行。两派两争,最终潜修派获胜,入世派被迫离开了青城,想必这些人就是那些主张入世的一脉吧。”
薛彤彤最是畏惧青云,畏惧地缩在江云帆身后。
江云帆低语:“想不到这里竟隐着本派支脉……该不会重演魔教与日月神教不死不休的局面吧?”
“你们为何在此?这里不欢迎你们!”
一声冷喝打破了沉寂。几名持剑之人现身,冷冷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