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延将她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却故意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她那装模作样的眼神。
他握紧了她的手,揉捏着她柔软的手指。
“我也舍不得你,但过不久皇城就会很危险,你绝不能被牵连。我会派人送你和阿祉离开,等所有事情结束了,我就去找你”
他垂着眼,眸中含情,嗓音更是低哑得像揉碎了的月光,带着几分克制的喑哑。
仅是几句寻常的叮嘱,却叫人听得像什么了不得的诺言,一字一句落在耳畔时,比殿上的玉玺丹书还要郑重。
陈忆典差点又迷糊了过去,不过她最是惜命,很快心里头跟敲鼓似的,疯狂点头。
没错没错,她要离开是为了不拖他后腿,可不是贪生怕死!
这可不是普通的逃跑,这叫,战略性转移!
“那,我们去哪儿呀?”
“平城”
上次从梁国手中夺回平城后,陆瑾延便将自己人安插去了那里任职,陈忆典过去不会有危险。
平城?那里离皇城可远得很,更是接壤北燕,再往西就是陈国。
陈忆典挠了挠头,不等她再多想,陆瑾延忽然俯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相信我”
他的眸中没有半分犹疑与闪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笃定与深情,像深夜里最亮的星,破开层层叠叠的雾霭,稳稳落进她心里。
陈忆典原本还有些飘忽的心思瞬间定了下来,所有的不安都被这三个字冲散。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十足的信任。
等一切结束了,他们就能迎来真正安稳的人生。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浓稠的夜色将皇宫裹得密不透风,连檐角的宫灯都似被冻住,只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如风而过,只在雕栏龙腾屏风后飘过一丝衣袂掠动的残影,那影子堪堪擦过屏风上鎏金的龙鳞纹,便骤然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谁!”
原本正欲入睡的陆赋惊得坐上身来,锦被滑落至膝,额前碎发被惊出的冷汗濡湿。
他死死盯着屏风后面,方才那抹黑影闪过的瞬间,他分明瞥见一角玄色衣料,有人潜进了他的寝殿!
殿外戍守的侍卫闻声如离弦之箭,铁甲相撞的脆响刺破寂静,七八人手持刀剑冲入寝殿内。
烛火被气流卷得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
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们端着灯盏匆匆赶来,太监们压低了声音奔走传令,却难掩语气里的慌张。
可是清查一番,整个殿内竟没有一丝异样。
龙榻周围的锦缎帘幕纹丝未动,地上的砖石光可鉴人,连窗棂的插销都完好无损,仿佛方才那道人影、那声轻响,全是陆赋的幻觉。
陆赋呼吸有些急促,总管太监早已颤巍巍端来安神汤,青瓷碗沿还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
“朕方才明明亲眼瞧见有人影闪过,怎么会毫无线索,你们是怎么护驾的!”
他将汤碗重重搁在床头小几上,瓷碗与木几相撞的脆响,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侍卫们全都噗通跪地请罪,甲胄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臣等失职!”
为首的侍卫头埋得极低。
“可臣等方才始终盯着殿门,未发现任何人靠近,连宫墙根下的夜巡侍卫也未传警讯……”
这些侍卫都是武状元出身,他们的本事陆赋自然清楚,别说活人,哪怕一只飞蛾飞进来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他不信自己会看错,哪怕他看错了,那脚步声确是实实在在的。
陆赋眉头拧紧,是有人想行刺?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他目光沉沉,近日本就精神倦怠,这一惊吓更让他心神不宁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眼底都泛起了红血丝。
索性也没了困意,陆赋掀开锦被下床,内侍连忙上前为他披上龙袍。
他转而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的檀香早已燃着,袅袅青烟从金制香炉里升起,混着案上墨汁的清苦,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陆赋在龙椅上坐下,檀香的醇厚气息钻入鼻尖,才让他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凝神不少。
他思索着能有谁可以潜进他的殿里。
殿外有那么多侍卫戍守,宫女太监没有吩咐进不来,那些妃子更不可能,所以很可能是宫外的人。
能自由进出皇宫的,都是些皇室宗亲,且是品级很高的才行。
陆赋眉头越发拧紧,指节按在御书房的檀木案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案角的雕花,眼底的沉郁又深了几分。
“来人”
他叫了侍卫统领进来。
“现在,立刻去宫外给朕查!”
陆赋冷厉的目光扫过他,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皇室宗亲的府邸,一一去查探,清点出此刻不在府中、行踪不明之人,一个时辰内,朕要看到名册”
侍卫统领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御书房外的回廊尽头。
陆赋抬手按了按心口,方才因惊悸泛起的闷胀感还未散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月色渐深,殿外庭院里的桂花树后,薄薄的树干将一道黑影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贴着树干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哪怕数双侍卫巡视的眼睛交错着扫过庭院,也没注意到这抹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许是方才惊变后加强了戒备,此刻殿外层层布防,连宫墙上都多了巡逻的侍卫,真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侍卫换职交接的间隙,那黑影骤然动了,如烟雾般不过眨眼之际便消失在桂花树下的阴影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还请殿下落笔签字”
承王府里,灯火通明。
御前侍卫捧着一张素笺,躬身立在卧房门口,甲胄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与屋内暖融融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陆瑾延被骤然吵醒,身上还穿着有些松垮的月白色中衣,墨发随意散在肩头,眼底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因为是御前侍卫,且看似并非来者不善,他的那些暗卫没有轻举妄动。
陆瑾延任由他们暗暗观察室内,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狼毫笔,指尖触到笔杆的冰凉,才勉强驱散了几分困意。
侍卫虽没多说,但他大概猜测必定是宫里出了什么岔子,没有多问,他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一副一切与他无关模样。
待侍卫离开后,影七如狸猫般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宫里方才调出了不少侍卫,去的都是各皇室宗亲的府邸,似在核查行踪”
陆瑾延蹙眉,陆赋突然发什么疯?好端端的怎么调查这些。
难不成是陆瑾谰做什么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