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灭之间，时间仿佛被冻结，又仿佛在无声地疯狂流淌。
阿灵蜷缩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淡银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无。心口那源于昆仑宗命运共鸣的剧烈绞痛缓缓平复，但残留的冰冷与恐慌依旧盘踞不去。天道师徒的羁绊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将她与远方那片冰封废墟的命运死死捆在一起，一损俱损。
她能“听”到宗门的哀鸣渐渐微弱，却并未彻底断绝，仿佛狂风中的残烛，倔强地摇曳着一丝微光。是…他出手了吗？那个冷酷强大的宗主…
王座上，蚀天周身的魔气缓缓平复，猩红的瞳孔睁开，落在下方那团微微颤抖的、渺小的身影上。他自然能感受到她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此刻那死寂中透出的茫然与痛苦。
“还在为那些蝼蚁伤心？”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死寂的宫殿中回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灵没有回应，只是将尾巴蜷缩得更紧，鳞片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抗拒声。
蚀天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东海海沟那肮脏的祭坛边，她笨拙地拖着他沉重的、布满反噬伤痕的身体，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有对可怖魔气的畏惧，也有对他的纯粹担忧。记得夜叉岛那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她每日小心翼翼地送来苦涩的海藻和干净的淡水，用生涩的意念问他【还痛吗？】。记得她被族人打得遍体鳞伤扔在礁石上等死时，看到他出现那一刻，眼中迸发出的、几乎灼伤他的依赖与委屈。
他也记得，在迷雾山脉亡命奔逃时，她忍着痛，用那双柔软的、带着海潮气息的唇，亲吻他的伤口。记得他失控地将那蕴含着本源魔气的烙印烙入她心口时，她痛得浑身痉挛，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却依旧没有真正挣扎推开他…
这个又傻又弱的小废物。
这个世间唯一…敢靠近他，并让他觉得…不那么冰冷的存在。
他起身，走下王座，无声地来到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彻底将娇小的她笼罩。
阿灵感受到迫近的恐怖威压，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淡银色的眼眸警惕又恐惧地望着他。
蚀天蹲下身，冰冷修长的手指抬起，并非触碰，而是悬停在她那半张覆盖着白色钻色鳞片的脸颊旁。那鳞片如今流淌着圣洁而神秘的光泽，与她另一半苍白脆弱的人类面容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怕什么？”他的声音似乎放低了一些，那极致的冰冷中，竟仿佛揉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耐心？“本尊若真要他们死，方才就不会停下。”
阿灵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停下了？】
她的意念带着颤抖的疑问。
蚀天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确实可以一鼓作气，趁着莫泽渊闭关、昆仑宗元气大伤时，彻底碾碎那碍眼的宗门。但…就在他凝聚力量的那一刻，通过魂印，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这小废物那几乎要碎裂般的痛苦和绝望。
那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
“本尊做事，需要向你解释？”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指尖落下，并非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记住，你的命，你的喜怒，都属于本尊。昆仑是生是死，也只在本尊一念之间。想让他们活，就做些让本尊心悦之事，明白吗？”
他的话语依旧冰冷霸道，充满了掌控欲。
但阿灵却奇异地从那之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他不是在单纯地威胁。
他似乎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听到了她的痛苦，并且…为此做出了让步。
这个认知让阿灵的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一种酸涩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那双猩红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极北冰原万古不化的寂寞，以及…更深处，某个被遗弃在冰层裂隙中等死的、绝望病儿的影子。
她通过精神连接看到过的影子。
【为什么…】她忍不住发出微弱的意念，【为什么一定要…毁灭…你和他们…不能…共存吗？】
蚀天的瞳孔骤然缩紧！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用力，阿灵痛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共存？”蚀天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声音却冰冷得能冻结灵魂，“与那些虚伪、贪婪、背弃一切的蝼蚁共存？小废物，你忘了是谁将你打成重伤扔在礁石上等死？忘了这世间给予你我等的，只有唾弃和利用？”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周身魔气翻涌，显得躁动而危险。
“这世间早已腐烂！唯有烬灭，才是最终的归宿！这是‘他’的意志，亦是本尊存在的意义！”
他的怒吼在宫殿中回荡，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偏执与疯狂。
但阿灵却怔怔地看着他。
她在他的暴怒中，没有感觉到针对她的杀意，反而感觉到了一种…更深沉的、无处宣泄的痛苦与孤独。
他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残忍对待过的孩子。
只是他选择了燃烧一切复仇。
而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光的白色鳞片，血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唤，呼唤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
那是…海灵圣体的本能。净化，而非毁灭。孕育，而非终结。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两种背道而驰的命运，却因种种际遇，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蚀天发泄完，似乎也冷静下来，魔气缓缓收敛。他再次看向阿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掌控，却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乖乖待着，恢复你的力量。”他命令道，转身回到王座，“别再想那些无用之事。待本尊彻底炼化冰炎，稳固通道…届时，你若表现得好，或许…本尊可以允许昆仑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阿灵缓缓低下头，心乱如麻。
恐惧依旧在。
依赖依旧在。
对昆仑宗的牵挂也在。
但此刻，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她，或许是唯一能稍微影响这个灭世魔主的人。
不是因为她的力量，而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羁绊。
寂尘师父收她为徒，是否早已看到了这一天？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心口那灼热的烙印，又摸了摸另一边脸颊上冰凉圣洁的鳞片。
极致的邪恶与极致的纯净。
毁灭与救赎。
囚笼与…或许存在的，一线微光。
她再次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臂弯， 心却不再不安地摆动。
烬灭之间重归死寂。
但命运的丝线，已在无声中，悄然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