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里守卫森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差役张二牛跟刘三领了命去带李五,匆匆忙忙便从戒律堂出来,穿过大堂和角门,终于出了县衙。
两人齐齐舒了口气,各自伸手抹了抹汗。
县城戒严,州府和郡城都来了大官儿,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其实是一点都不想掺和其中的,毕竟在大人物眼里,他们这些人,命贱如草芥,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得被责罚。
但是如今领了命,又不得不做。
县兵如今正在县尉的统领下,驻守每个街巷坊市,两人方才请示了县尉手下负责安排县兵的贼曹掾,李五正在城东坊市驻守,于是出了衙门便往东走。
“刘三,你说这王诚,会不会真的跟看牢的老李说的一样,是厉鬼来索命的。”
刘三伸手抓了抓背,皱着眉头回道:“谁知道呢,我看那汉子不太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也说不出来。”
“那你说,他那一块打更的小舅子,不会也是跟他一样吧?”
张二牛说完这个,打了个哆嗦。
“别他妈吓人,那李五,咋说也是当县兵的汉子,再说了,现在是大白天,我就不信那什么鬼怪敢白天作崇。”
“也是。”
张二牛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脚下慢了一步,再跟上,却发现刘三被一名道士拦住了路。
“差爷,贫道能不能打听一下,这县里是出了什么事?”
刘三本来接了差事正烦着呢,准备给道士打发走,却未想到张二牛竟是脸色一喜地迎上了道士。
“贾道长,是您啊。”
“这位善信是?”
那道士见张二牛有些脸熟,又一时没想起来。
“贾道长,是我,张二牛,前天您在坊市摆摊算卦看诊,我找您问房事,就是,办那个事儿的时候有点蔫儿,当时您给我烧了个符水喝。当晚我那婆娘就被我搞得连连求饶,第二天中午才下床。”
张二牛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有点难以启齿,后边却自豪了起来。
“哦,是你啊,善信能够重振雄风,贫道也算是功德一件。”
刘三听了也对这位姓贾的道士刮目相看,连忙赔笑地地开口道:
“贾道长好,我叫刘三,县里的事,是州府和郡城都来了大官儿,好象是在查案,我俩是领了命去传唤个人。”
“不知善信能不能透露透露这具体的内情,贫道今日卜了一卦,大凶,故而心事不宁。”
刘三看着贾道长忧虑的面色,为了讨好关系,于是透露道:
“道长,不瞒您说,昨日早上城东发现了一具无皮尸首,身形魁悟,小指有缺。衙里按照这个特征,还真找到了人,那人叫王诚,是个征发来服役的白徒。但是这人,还活着。”
“州府来的大官儿,好象是什么太史监灾异司的什么郎,在审那王诚呢。”
“那王诚说前日晚上,是跟县兵李五在打更,我哥俩儿,就是领了命,去传唤那李五来的。”
贾道长听了陷入思索,捋了捋胡须。
“道长,这时间急,我哥俩儿还得去找人,就没办法叼扰了,您今儿个打算在哪儿开坛做法,我这衙门里的差事忙完,也去找您看个诊。”
贾道长听完也笑着抱拳行礼,“县里如今不太平,贫道今日便在县衙附近随便摆个摊位,两位善信可以先去忙,忙完就在县衙附近找找,应该能找到贫道。”
张二牛和刘三热情回应,便辞别而去。
道士名为贾义,道号定安,度牒上是正一派受箓的道士,实际上是太平道的信徒。
贾义来到西山县,实际上便是为了这无皮尸案而来,他怀疑那是一场鬼疫。
鬼疫,便是厉鬼瘟疫,是某种厉鬼作崇,在不断找伥鬼。
太平道的教义里曾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然而当年的黄巾起义没能成功,并没有成功的改天换地。
但是这天已经死了,死气蔓延世间,就生了鬼,这鬼如果不管任其肆虐,便会如瘟疫一般,为祸人间。
当然,这些他是听他太平道的师尊所说。
他曾经见过一场鬼疫,当初他师尊在那场鬼疫里没出来。
后来,那个地方被朝廷封了,方圆百里荒无人烟。
如今,太平道的教众已经销声匿迹,也再无人提过那改天换地的事情。
贾义觉得不该如此,故而他也决定走上师尊的道路,对抗鬼疫。
听刚才那俩差役的话,这无皮尸案,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凶杀,是鬼疫的可能性,极大。
想到这里,贾义找了个角落换了身装扮,跟上了那两位差役。
……
戒律堂中,那声“好痒”象是火星飘进了茅草堆一般,瞬间便陷入失控。
为首的两名玄甲卫忍不住地抓挠,他们撕掉了身上的皮甲,撕掉了衣物,手上沾染的黏腻的鲜血象是胶水一样把他身上的人皮带下。
旁边的赤棍手和铁索吏也在抓挠不停,鲜血和皮肤在他们的抓挠之下溃烂破碎。
场中此刻尤如人间炼狱,鲜血、皮肤乱飞。
典吏、文书还有昨日的差役在被鲜血沾染之后与他人不同,他们揉搓着自己的皮肤,不断撕开,像衣裳一样褪去,化做人皮伥鬼。
无皮肉尸也在人皮褪去之后重重落下,嘭嘭作响。
撕人皮肉的伥鬼突然便多了几只,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原本未被血液浸染的差役由于方才看到了王诚鲜血溅射出来感染众人的全过程,也不敢贸然挥刀,只能往墙边退去。
被沾染鲜血的衙役许多已经没了动静,血糊淋啦的瘫倒在地上。
人皮伥鬼则是在吞噬着自己蜕皮下来的无皮血尸中的鲜血,随后脸色铁青地扭身看向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有人想要逃离,往门外跑,却不知是撞上了什么透明的墙还是遇到了鬼打墙,被挡在原地。
天色在此刻变得阴沉,老周头躲在角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捂着自己嘴巴不敢作声。
昨晚在王诚家里被厉鬼感染的典吏还有差役果真是蜕皮成了厉鬼,而他猜测早已经被感染的文书果真也蜕了皮。
戒律堂中混乱不堪,老周头也没想到原本庄严郑重的案审厅堂会变成如此的人间炼狱。
他看见了那些破碎不堪的尸体,于是想起自己刚才脸上的那枚血点,想要去触摸,却根本不敢,理智制止着他的回想。
他放下手,两只手互相抓住,生怕自己不小心便也伸手去撕扯自己的皮肤。
场中布片与人皮碎片乱飞,血液飞溅,老周头缩在角落,拉过帷布遮挡。
他尽力地捕捉着场中的混乱,却发现那被劈开的王诚尸皮上,血液尤如纺丝一般正在将伤口缝上,那王诚甚至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
“鬼啊!鬼啊!”
一声尖叫吓了老周头一跳,他这才发现,是身边的一位小厮。
这小厮并未被鲜血浸染,也躲在一旁,此刻似是终于崩溃,向外冲去。
嘭的一声,一名脸色铁青七窍流血的差役正挡在路上,将小厮撞倒。
小厮象是被定身了一般呆立原地,老周头眼睁睁地看着那衙役,缓缓伸手,摸在了小厮的脸颊。
随后老周头就看到小厮的那张脸皮象是熟透的柿子一般,被剥了下来。
那整张人皮象是衣服一样被厉鬼褪去,只剩下满是血肉肌理的无皮肉尸,轰然倒下,摔在老周头身前。
老周头只感觉自己心脏要跳出胸腔,他使劲地抠着自己的手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可是眼前的一幕,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只见小厮的人皮颤巍巍地飘起,吸吮着无皮肉尸上的鲜血,开始变得饱满,两股黏腻鲜血象是触手一般吸附着垂落的眼珠拉回眼框。
他扭过身,看向了老周头。
老周头此刻浑身颤斗地向后退去。
堂中此刻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发生,一张张脸皮被掀开,露出那猩红的肌理。
老周头不明白为什么今日的厉鬼与昨晚不同,昨晚明明是撕开脸皮却又恢复,今日却是剥了普通人的皮囊将其直接化作人皮厉鬼。
但是他看着身边的人皮恶鬼不断向他围来,也顾不得那许多。
刚才那小厮那年轻的脸庞上,此刻满是铁青,鲜血从七窍流出,尤如丝线,又如触手。
老周头这一刻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惧,这炼狱一般的场景任谁在这里也难以自持。
他想要冲出去,然而身子撞在面前的人皮恶鬼身上却象是撞到了山石一般,他自己反而被震得五脏六腑颠倒。
一众人皮恶鬼逐渐将他围在角落。
那小厮也伸出了手,抚摸在了老周头的脸上。
一瞬间,老周头只感觉到自己僵在了原地,感应不到了身体。
就在老周头感觉自己脸皮即将被撕掉的时候。
一抹银光闪过,向着老周头包围的那些人皮恶鬼突然停止了动作。
一条麻绳缠绕在了老周头的身上,将他提到了房梁之上。
“陈旧?”
惊魂一刻之后,老周头这才看到了房梁上出手救了他的人影,赫然便是他的徒弟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