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县,东城门。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围着一辆马车,停在拒马阵前,为首的男子身穿锦袍,身形消瘦,他挥了挥手,一众人翻下马来。
锦袍男子从怀里掏出了印信,走上前去递给了城门口戊卫的兵卒。
兵卒接了印信递给了守将,守将查看之后,躬敬开口:
“肖副使,请进,辛五大人已经在县衙,另外,辛五大人派了人给令爱专门安排了别院,说肖副使可以先去别院下榻再去县衙也不迟。”
“有劳。”
锦袍男子拱了拱手,牵着马领着一行人进了现场。
锦袍男子名肖光,字正奇,并州灾异巡察副使。
来西山县,也是为了那无皮尸案。
不过他与巡察使辛五不同,对方是为了自身续命,而他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进了城他便骑上了马,在守城兵卒的带领下往下榻的院子而去。
他乃是上党肖氏家主嫡长子,夫妻恩爱,育有一女,十分宠爱。
年前他出门狩猎,恰巧遇到一名猎户猎到一张上好的狐皮,便买来作为礼物送给了女儿。
却没想到,在女儿披上之后,那狐皮竟是直接长到了她身上,无法脱下。
而后那狐皮便不断侵染女儿的皮肤,乃至于后来,女儿身体也开始兽化,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只狐狸。
他多方寻医,还找了许多方士,都对此束手无策,直至三个月前,有人登门拜访他家。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辛五,辛五满脸是伤,骨茬从皮肤上刺出,到处结着血痂。
辛五当时拿了并州都督府的印信,来找他父亲上党郡都尉调兵。
他这才从父亲那里得知,这诡异的狐狸皮,可能是某种厉鬼的力量。
当时他便让父亲运作,参与了那场涅县的事件。
那是一场很诡异的事件,当地百姓报案称自己的亲人朋友失踪,甚至于官府衙役都在其内。
肖光全程参与,却直到最终结束,都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辛五与他讲解了之后,他才知道,是一场鬼疫。
后来他便在家族的运作和辛五的察举下,成功地谋得了这个巡察副使的职位。
西山县的无皮尸案,按照辛五的怀疑,可能是某个剥皮的厉鬼作崇。
肖光当时听闻之后心中有了几分希冀,既然这厉鬼能够剥皮,是不是能够帮他把女儿身上的狐皮剥掉?
他不知道,但是他没有什么选择。
在手下的带领下,肖光很快就来到了他们一行人下榻的地方,一个宽敞的闲置院落。
他此行前来是带了十多位好手的,不仅有家中的部曲私兵,还有豢养的武林死士。
这些人到了院落便开始清查,探查周边,布置岗哨。
肖光没管太多,而是去打开了马车,里边是一位女仆从,安抚着一只毛皮鲜艳的红色狐狸。
刚开门,红色狐狸便冲了上来扑进他的怀里。
“珠儿,爹得到了一些线索,爹一定会找到让你恢复人身的方法。”
红色狐狸听完肖光的话,也蹭了蹭肖光的脸颊,发出呜咽之声,努力地张口,用怪异地声音说道:
“爹爹,珠儿信你,爹爹要好好吃饭,爹爹现在好瘦。”
肖光听完女儿的话,眼框顿时发红,声音都有些颤声:
“爹爹会的,爹爹会的,珠儿也要好好吃饭。”
肖光就这么抱着狐狸到了堂屋,放在床上,宠溺地抚摸着她的毛皮,沉浸在父女单独相处的时光。
却未料到,怀中的狐狸突然开始抗拒,甚至有些抗拒地开始发抖。
“珠儿?”
肖光轻声问道,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着怀中狐狸那有些惧怕的眼神,松开了手,心中颤动。
女儿又失去灵智了,认不得他。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兴许女儿真的会变成一只没有灵智的狐狸。
肖光攥紧了拳头,却感觉有力无处发泄。
屋里的红皮狐狸不知是灵智回归,还是感知到了肖光的情绪,走上前来,蹭了蹭肖光的腿。
“珠儿?”
狐狸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肖光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对方虽然有些畏惧,却也没有逃走。
“珠儿,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等我。”
肖光眼框发红,离开屋子关起了门。
“守好院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不要跟任何人单独相处,也不要跟任何人近距离接触。”
“遵命,少爷。”
肖光说完,翻身上马,向着县衙而去。
……
西山县,杨家府邸。
家主杨诤正在花鸟园逗鸟喝茶,作为县三老的他这几日被坊间流言的什么剥皮鬼、人皮鬼的闹得不安宁。
今日早上州郡里来了人专门查,他这个闲职可算是清净了一会儿。
他手持着一个雕着云纹的漆奁,拿着一枚精致的竹镊子,从漆奁中夹起一只乳白色的小虫,对着鸟笼里的八哥开口道:
“来,叫爹。”
那八哥在栖木上走进两步,开口道:
“爹,爹。”
杨诤听了喜笑颜开,“乖,好儿子。”
随后将那只白色小虫喂给笼中的八哥。
八哥张嘴便吞了小虫,在栖木上又徘徊两步,对着杨诤又一次开口:
“来,叫爹。”
这一下给杨诤搞得原本正在带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小畜生,没规矩。”
却没想到那八哥听完也继续学话:“小畜生,小畜生。”
杨诤这下被气得不行,胡须都有点乱跳。
恰巧此时,管家进了花鸟园。
“家主,有要紧事儿。”
杨诤看了看管家,扭头瞪了瞪那笼子里的八哥。
“什么事儿,说。”
管家上前,开口汇报道:
“据城外的驿站有人来报,说太原王氏的王聿公子昨晚已到驿站,当夜在驿站留宿,今日应该会进城。”
杨诤听完面色顿时严肃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漆奁和镊子。
太原王氏的王聿公子要来,前几日他是收到了书信的,对方来,主要便是为了那用人皮制成的佛皮纸,再就是为了找这剥皮杀人的元凶。
对方身份尊贵,还是需要郑重接待的。
“老大呢,让老大接一下。”
“大老爷在县衙点卯呢,城防被外边来的兵接手,县兵就闲下来了。”
管家说完又重新补充道:“现在城门那边,说是拿着县令印信才让出,但是听大老爷说,县令大人被上边来的大人给软禁了,没人能拿得到县令印信。”
杨诤捋了捋胡须,看着林间飞来飞去的麻雀,沉思一阵后再次开口:
“老二呢,最近怎么没见他?”
“二爷最近不知道在自己院子忙些什么,最近出入二爷院子的不仅有他那些好友,还有一些混古玩贩子、混江湖的和瓦工木匠,兴许是又淘到了什么宝贝。”
“不成器。”
杨诤叹了口气,“算了,家里也养得起。”
“老三不会也在忙吧?”
“三爷掌管户曹,正在清点粮仓呢,上边封了城,说是万一后边要完全封城的话,得保证城里有粮。”
杨诤听完消息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消息听起来,好象县里的事情很大?
三个儿子里,大儿子县尉和三儿子户曹都这么忙。
不就是几起凶杀案,有必要这么大阵仗?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对着管家问道:“城里的案子,应该不是你安排做的吧?”
管家却是疑惑,开口问道:“家主说的什么话,老奴怎地会安排这种事情。”
“那给洛邑贵人准备的佛皮纸原料,是从哪里来的?”
“家主你是说这个事儿啊,那些都是让家中的部曲去抓的山匪,或者直接花钱买的那些流民尸体,找了屠户剥的。县里的事情,不是咱们做的,咱们做事不会做这么糙,那些剥了皮的尸体,都给烧了的。”
“那是不是别的什么人也在做一样的事儿?”
“老奴正派人查呢,还没查出来。”
“对了,老二的儿子不是在当刑狱文书吗,他那儿有没有啥新消息?”
“小四少爷昨夜带回来了个人,说是跟新案子的尸体一模一样,小四少爷猜县里可能是来了什么方士高人在用法术,不知是死人复生还是什么障眼法,不过小四少爷审了半晚,没审出来东西,天没亮还是给送到了县衙大牢。”
“行吧,先不说这事儿了,王聿公子应该快到了,你亲自去城门口……”杨诤话说到一半停下,“算了,我自己去。”
“好嘞,家主,那我去给您安排肩舆。”
“安排什么肩舆,这档口,我作为县三老,出门还敢坐肩舆?再说了,咱们是去接贵客的,整个车子。”
“行,家主教训的是。”
“走。”
……
杨府门口,小赵木匠与小厮一番沟通,小厮点了点头便进了府中。
小赵木匠与陈旧拢着袖蹲在街边,等着小厮的消息。
“陈娃,昨天晚上,你看见啥了?”
陈旧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在旁边,便开口说道:
“昨天我爷我俩跟着典吏去拿人,谁想着那家人炖了肉来讨好典吏,我爷我俩也给各分了一碗肉,我爷尝了一口,觉得那肉不对劲,翻了翻看到了人骨头,就去跟典吏说了。”
“典吏就带着我爷去灶房查,谁知道那灶房里就挂着吃剩下的尸体,立马就让人给那夫妇俩拿下了。”
“结果一审,说是山猪肉,典吏再去看,就也说是山猪肉了。”
“我跟我爷都没吃,在外边等着,结果就看见那一家三口,给典吏他们几个迷了,剥了他们脸皮,往肉里滴了他们的鬼血。”
“后来那女鬼来找我爷,还好文书来了,那鬼应该是在演戏,怕戳破,我就上去给我爷拉出来逃了。”
小赵木匠听得心惊肉跳,沉声不语。
陈旧又补充了前一天晚上的不少细节,最后又说道:
“对了,文书恐怕也是鬼,鬼的一大特征就是连续的痒症。”
小赵木匠听到陈旧的话,顿时停下了自己抓痒的手。
局面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后又被小厮的声音打断。
“两位兄弟,我去帮二位问了,赵木匠是帮二爷在做工,二爷要求的严,不让中途开小差,中午会管饭,那时候会休息,要不二位兄弟到时候再来。”
小赵木匠看了看陈旧,陈旧面色复杂,想了想。
按照一直以来厉鬼的行动来看,白天应当是不会作崇的。
等到中午,也不算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感谢兄台,我们中午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