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
欢呼持续了近十分钟才渐渐停歇下来。
莱昂纳尔的双腿终于从麻木中恢复过来。
他忍着刺痛,与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和其他人一起向人群脱帽致意。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象他们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消失在门洞、街角或者巷口里。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没有拯救任何人,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必须被牺牲。
莱昂纳尔也知道,这不是改变世界的方式,但这或许是让世界没有变得更坏的一种方式。
随着政府和议会的妥协,以及艺术家们的离场,占领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人群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当中。
最初的激动过去后,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抓住了他们。
他们举着空钱袋,喊着口号,坐了一天一夜,等来了包围,等来了市民的援助,等来了艺术家们的见证,等来了总理的声明,等来了议会的决议
可然后呢?
菲利普还站在人群前列,他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感觉到人群的那股劲正在松懈。
变化的真正原因不在于“诉求被满足”,而是身份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是“正在违法的人”,而是已经被共和国承认的当事者。
议会要调查,委员会要传唤,他们的损失和愤怒,被写进了官方的文档里。
人们意识到这种承认后,现场的空气立刻改变了。
许多人在原地坐下,甚至疲惫地瘫倒在地,或者背靠着同伴。
交谈声变得低沉,不再是吼叫,变成了三三两两的嘀咕。
很多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和亢奋,此刻象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浑身的酸软。
继续占领,开始显得多馀,甚至危险,可能让得来不易的承诺与妥协灰飞烟灭。
银行和交易所的门还堵着,但那种“对抗”的意味淡了。
警察和士兵的剌刀还在闪光,可看起来只有仪式性的作用。
人群中出现了一种非常典型的法国式尤豫——不是“我们赢了”,而是“我们现在该怎么体面地结束?”
这问题像暗流,在人群中扩散,没人公开说“我们该走了”,但大家都在想。
一些人主动提议维持秩序。
几个看起来象小店主或职员的中年男人站出来,低声劝阻那些还在咒骂银行家的人——
“冷静点,先生。现在嚷嚷没用,议会都决定了。”
“别给人口实,说我们破坏谈判。”
占领者之间的对话,也从愤怒转向核实与猜测。
“调查委员会真能查清楚?”
“哪些人会被传唤?‘联合总公司’的董事都跑英国去了。”
“补救措施?是说可能会赔钱吗?赔多少?”
“谁知道。也许发点补偿券,或者减税。”
“减税有个屁用,我年金都贱卖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战场已经从街头转移到了日常的等待当中。
这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能解决的事,而是一场漫长的拉扯,发生在议会的办公室里和报纸的版面上。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以及不要让事情变糟。
所以人们虽然没有立刻撤离一空,但是紧凑的人群逐渐开始松散。
有人离开去工作或回家休息。
一个裹着旧披肩的妇人站起来,对同伴说:“我得回去了,孩子还在家。”
一个男人看看怀表,咕哝一句“下午还得上工”,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很自然地穿过人群,偶尔对熟人点点头。
有人留下来作为象征性的存在,像菲利普就没走,一些内核的参与者也没走。
他们觉得需要有人在这里,证明运动没有结束,只是换了形式。
他们坐在银行台阶上,或者靠在交易所的柱子上,像哨兵一样。
有人则只是为了“看到最后会怎样”留在了这里。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张望,一些附近的居民端着咖啡站在远处看。
记者也还在,但昂贵的相机已经被收起来了,大半的人也合上了笔记本。
占领者们很清楚,一旦继续以高强度对抗国家,反而会破坏刚刚获得的合法性。
政府的承诺还很脆弱,议会的决议只是纸上的字。
如果他们现在冲击建筑、攻击警察,那么所有“克制”与“和平”的评价都会作废,镇压就有了最正当的理由。
何况艺术家们也已经退场了,刚刚的场面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对许多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因为他们最看重的并不是调查的结果是否真的足够彻底和透明,而是共和国没有动用暴力,没有羞辱他们,没有否认他们的损失,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消失”。
在经历了破产、贬值、失业与羞耻之后,这种被正面承认的状态,本身就带有一种安抚力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头上,对旁边的人说:“他们没朝我们开枪。”
旁边的人点点头:“也没骂我们是暴徒。”
“还说我们‘克制’。”
“恩。”
简单的对话,却有一种劫后馀生的慰借。
他们的损失没有挽回,但他们的尊严,至少在这一刻,没有被践踏。
对一个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普通法国人来说,这有时比钱更重要。
撤离是渐进的,两天之内,法兰西银行和巴黎证券交易所就重新开放。
到了五月六日下午,人群已经稀疏了很多,银行台阶上只剩下几十个人。
警察的人数明显少了,剌刀也收起来了;士兵们则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有的和市民分着抽烟。
五月七日早晨,交易所广场基本清空了。
最后一百多人在菲利普的带领下,默默收拾起那些空钱袋和标语。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低头干活。
被他们撬开的铺路石也很快被市政工人又填了回去,补上了沥青。
街道恢复日常,马车重新驶过,小贩叫卖,咖啡馆开门,职员们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
莱昂纳尔和左拉等人,坐在距离法兰西银行不远的咖啡馆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看着最后几个占领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当中,莱昂纳尔感叹道: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天占领,在法兰西是不算什么的。
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
议会成立了调查委员会,政府承诺不镇压,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让步了。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没有哪次民众行动得到过这样的回应。”
莱昂纳尔摇摇头,仍然看着窗外:“我从不认为他们会赢。”
莫泊桑有些好奇:“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转回头,看着他们俩:“这不是一个‘尚未成功的斗争’,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缺乏任何胜利条件的对抗。
那些占领者没有清淅的纲领——他们只是要钱,要说法,要‘公道’。但‘公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是赔偿?是抓人?还是修改法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他们也没有真正的领袖,菲利普只是站出来的那个人。
他很有勇气,但他不是领袖。他只能喊喊口号,举举空钱袋。真正的组织、策略、谈判他做不到。
其他人更做不到,他们只是一群人,不是一支队伍。”
左拉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咖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所以这次占领本身不会留下积极的启示意义?”
莱昂纳尔点点头:“它既不足以成为革命的起点——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暴力决心,革命从何谈起?
也不足以催使改革制度——调查委员会可能会出个报告,修改几条法律,但法兰西的根本不会变。
银行还是银行,政客还是政客,资本还是资本。它甚至很难被历史记住,十年后,谁还会提起这场占领?
可能只有在历史书的脚注里有一行字,‘因年金危机,巴黎发生民众聚集,后和平解散。’”
莫泊桑吸了口烟斗:“所以,它就是一场失败的示范?”
莱昂纳尔看向他,微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左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才让大家只是站在高处,保持沉默,让自己被看见。你并不是真的支持他们”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出现,如果你不出现,如果阿尔丰斯、莫奈、毕沙罗
如果大家都不出现,会发生什么?”
左拉的答案毫不尤豫:“会流血!”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而一旦流血,占领者只有两条路。要么退缩,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得不到任何东西。
要么升级为暴力对抗,那就会变成真正的暴乱,然后被军队镇压,死更多人,大部分人会被逮捕、审判、流放。”
而无论哪条路,结果都一样——制度不会变,银行家不会受损,年金不会回来。唯一的区别是多死几个人。”
莫泊桑吐出一口烟:“这种牺牲,既不会改变制度,也不会唤醒那些政客,只会被归类为‘不可避免的悲剧’?”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咖啡:“政客们会发表声明,表示遗撼,然后继续运转。
议会里会争论谁该负责,然后又不了了之。报纸会报道几天,然后转向新的话题。
而死去的人就死了。他们的家人会痛苦,但痛苦改变不了什么。”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天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突然问了一句:“莱昂,你为什么对这背后的逻辑这么清楚?”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可能因为我知道一场真正成功的革命,到底会有多么艰难!好了,我们走吧,咖啡我请!”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把一张1法郎的纸币压在杯子下,然后和左拉等人离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弹了回去,就象一本书被打开又合上了。
又象一次呼吸,被呼出来,然后就消失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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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