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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穹之上,将整片山脉都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沉里。罡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刮过嶙峋的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像是在为这场半途而废的天劫奏响哀乐。
天劫的余威尚未散尽,几道扭曲的雷光还在云层边缘游弋,将坠落之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狼狈。
“他不是刚突破金丹境不久,怎么又渡元婴劫?”
一道惊呼声划破死寂,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从阴阳宗弟子的人群里炸开。
说话的弟子脸色发白,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半空中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眼中满是惊骇。
那身影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破碎不堪,衣袍被天雷撕裂成褴褛的布条,沾着点点焦黑的血渍,远远望去,竟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拖着黯淡的尾焰,朝着地面狠狠砸落。
“玄渊殿主真够狠的,他突破元婴境失败了!”
又一道声音响起,比先前那道更沉,更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漠然。
元婴劫,何等凶险?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陨落在这一步。
他就是一个蠢货,选择在强敌面前渡劫,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结束了吗?”
有人低声呢喃,语气复杂。
风声猎猎,伴随着沉闷的“嘭”的一声巨响,李威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的坚冰之上,震起一片纷飞的雪沫。坚冰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朝着四周蔓延,他蜷缩在裂痕中央,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淌着血,染红了身下的皑皑白雪,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无数人都在观望,阴阳宗的圣女花弄影,就站在远处一块巨石之上。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银丝滚边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随风轻扬,宛如月下的流萤,衬得她身姿窈窕,容颜绝世。
一张清丽的脸庞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那双眸子里正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
风卷起她鬓边的一缕青丝,拂过她微蹙的眉头。那一晚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粗粝的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霸道;还有他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那般的粗鄙,那般的放肆,让她这位阴阳宗圣女,第一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
恨吗?
恨的。
恨他的狂妄,恨他的轻佻,恨他毁了她多年来维持的清冷自持。
怨吗?
也怨的。
怨命运的捉弄,怨自己实力不济技不如人,怨那一夜的无力回天。可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元婴劫,这才多久?
旁人突破金丹境,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甚至终身蹉跎。可他呢?仿佛修炼一道于他而言,从无瓶颈一说。数日前还是金丹境,今日便敢冲击元婴境,这般的速度,这般的魄力,放眼整个修真界,又有几人能及?
她花弄影,身为阴阳宗圣女,天赋卓绝,好不容易突破到金丹境修为还没有巩固,距离元婴境还不知道需要多少年。
而他,李威,不过是凡俗世家子弟,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力量,一路披荆斩棘,崛起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快得让人心惊。
快到,连她这位圣女,都只能望其项背。
快到,他已然能与阴阳宗的教主级人物并肩而行。
可就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却在元婴劫下,落得如此下场。
崛起得有多快,陨落得就有多彻底。
花弄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眸中的涟漪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怅然。
“可惜了已经快没有生机了,本座来晚一步,圣女就是这个小子喝了你酿的绯红缠?”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花弄影的思绪。
说话的是阴阳宗大长老颜玉。他身着一件玄色道袍,袍角绣着阴阳鱼图案,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一股雄浑的元婴后期威压,那威压如同山岳般厚重,同样也是安全感满满让周围的弟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看着场无边大战
“圣女看上的人,的确是天资卓越。”旁边一位长老连忙附和,语气恭敬,“只可惜太自大太狂妄了些!”
“若是踏足元婴境,倒也有资格入赘我阴阳宗。”又一位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只可惜啊,有些人注定要崛起,有些人注定要陨落。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这小子,终究是没这个福分。”
话音落下,几名长老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威的目光里,充满了惋惜,却更多的是漠然。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陨落的天才,便如同尘埃,不值一提。
人群外围,一道红色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那是赤炼仙子。
她身着一袭烈焰般的红裙,裙裾曳地,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曼珠沙华,妖冶而艳丽。一头乌黑的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寒风微微飘动。她的容颜极美,却带着一股凛冽的煞气,一双凤眸狭长而妩媚,此刻,那双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李威,脸色变幻不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威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
心跳,几乎已经停止。
血液流失得极为严重,原本健硕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褶皱,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枯木。
“你自由了!”
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环绕,带着一丝沙哑,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那是李威在生命最后的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话。
赤炼仙子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掌心之中,是一支通体鎏金的注射器,针头泛着冷冽的寒光,金色的管壁上,刻着繁复的血族符文。这是金色品质的精血试剂,能生死人肉白骨。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那道若有若无的束缚感,正在缓缓消散。那是血脉压制。
身为血族,她是李威亲手转化的后裔,血脉之中,刻着他的烙印。这份烙印,让她不得不无条件听命于他,让她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忠诚的仆。
可现在,他濒死了。
濒死的状态,让那份血脉烙印变得薄弱,让那道束缚她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松开。
只要她转身离去,只要她弃之不顾,用不了多久,李威就会彻底断绝生机。
从此以后,她赤炼仙子,便会重获自由。
再也不用听命于任何人,再也不用做谁的棋子。她会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血族,凭着血族不死不灭的体质,凭着她日益精进的修为,未来,定然是一片坦途,一片光明。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脖颈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感。那是记忆深处的疼痛。
犹记那日,她还是名震一方的赤蛊夫人,手下掌控着无数蛊虫,呼风唤雨,直到遇上李威。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她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他没有杀她,而是将她转化成了血族。
从高高在上的赤蛊夫人,变成了他身边的赤炼仙子。
可她,却从未真正怨过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在这个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乐园,一切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沦为弱者。
是李威,让她摆脱了肉身孱弱的桎梏。成为血族之后,她的身体素质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力量暴涨,速度飙升,更拥有了恐怖的自愈能力。只要有足够的血液供应,她几乎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虽然,他从未强迫她做过任何事情,他待她,也算礼遇有加。
可她,终究是不甘心她可是天下会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没有理由,跟着李威这个“大兵头”二次创业,更没有理由,亲手捣毁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势力。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翻江倒海,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阎罗判官你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漏了一步。
你料定了玄渊殿主会在你渡元婴劫时背后捅刀,你料定了天下人都不会容你突破元婴境,所以你不躲不避,硬接了那致命一击。你以为,你能骗过天道的算计,能靠着自己的手段解开天道的枷锁。
可你万万没有想到,你濒死的状态,不仅解开了你自己的枷锁,也松开了我身上的锁链。
现在,我只要转身离开,你便必死无疑。从此以后,我还是赤蛊夫人不是你的赤炼仙子。
风,更冷了。
吹得她的红裙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发丝凌乱飞舞。
她看着李威干瘪的身躯,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自由,是光明璀璨的未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阴阳宗的长老们还在谈笑风生,花弄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威身上,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可这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噗嗤——”
一声轻响,打破了沉寂,赤炼仙子纤长的手指,猛地用力,将那支金色注射器的针头,狠狠扎进了李威的颈动脉。
冰冷的试剂,顺着针头,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这一扎,便意味着,她亲手戴上了他给她的枷锁。
这一扎,便意味着,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
这一扎,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她赤炼仙子,生死荣辱,皆与李威绑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赤炼仙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手,从储物戒指里,源源不断地取出一瓶瓶色泽殷红的试剂。
那是她这段时间,费尽心力收集的优质精血。每一瓶,都来之不易,每一瓶,都是她的珍藏。
她拧开瓶塞,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精血,一股脑地往李威的口中送去。
一瓶,两瓶,三瓶
直到最后一瓶精血试剂被她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瓶中的精血溅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雪白。
李威的身体,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疯狂地吞噬着这些精血。干瘪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褶皱的纹路,缓缓舒展;就连那微弱的气息,也开始一点点回升。
赤炼仙子看着这一幕,眼神决绝。她抬起手,玉指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滚烫的精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带着元婴境巅峰的磅礴能量。
她俯下身,将掌心凑到李威的唇边,让那些滚烫的精血,一滴滴,落入他的口中。
元婴境巅峰的精血,这世间,还有什么大补之物,能比得上这?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让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可她依旧咬着牙,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直到掌心的伤口渐渐愈合,再也流不出一滴精血。
不知过了多久。李威的胸口,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
微弱的呼吸,从他的鼻息间溢出。紧接着,是手指的轻轻颤动。
被天雷贯穿的身体,血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扭曲的四肢,缓缓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终于,他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双漆黑的眸子,豁然睁开。
眸中,先是一片混沌,随即,渐渐清明,最后,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我以为,你会选择自由,选择当天下会大管家,你就不怕押错宝吗?”
赤炼仙子没有说话。
李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一睁开眼,便看到了俯身看着他的赤炼仙子,看到了她煞白的脸色,看到了她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让他有些怕还不起。
他急忙抬手,想要推开她的掌心。
赤炼仙子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妖冶而动人,带着一丝释然。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了脚步。
“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李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腹中,化作一股磅礴的气流。他猛地运转起体内的呼吸法。
刹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疯狂地旋转起来。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的身体疯狂涌来。
炽热的火系元素,化作熊熊烈焰,缭绕在他周身;幽冷的暗系灵气,凝成墨色的流光,缠绕在他的四肢;迅疾的风系灵气,形成呼啸的旋风,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空;最后,是狂暴的雷系灵气,一道道紫色的雷光,从云层中劈落,却不再是毁灭的力量,反而像是温顺的孩子,融入了他的体内。
四种截然不同的灵气,在他的体内,完美地融合,运转。
金丹碎,元婴陨,可现在,一股比元婴境更加强大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苏醒。
“哈哈哈哈——”
李威仰天长啸,声音雄浑,震彻云霄。
“那道该死的枷锁,真的没有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枷锁,彻底消散。久违的力量,充盈在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想要放声高歌。
啸声,如同惊雷,朝着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声波所过之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不远处的那座巍峨的雪山,在啸声的冲击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积雪崩裂,巨石滚落。整座雪山,竟在这一声长啸之下,轰然崩塌!
漫天的雪沫,漫天的碎石,遮天蔽日。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众多宗的长老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花弄影覆着薄纱的脸庞,猛地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撼。
赤炼仙子看着半空中,被四色灵气环绕的李威,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看着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而半空中的李威,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感受着天地间肆意流淌的灵气,一切都是那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