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资你!”
陈锋那番掷地有声的“投资决定”宣言余音未落,小会议室内一片沉静,只有窗外海浪拍打船体的细微声响。海风透过缝隙带来一丝凉爽,也吹散了方才的震撼与激动,让思考回归理性。
我看着陈锋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没有立刻被他的投资带来的巨大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陈大哥,您的好意和看重,我感激不尽。恒月目前确实在筹备上市,也获得了苏家大哥和鼎峰资本杨总的鼎力支持,资金链相对充裕,股权结构也在优化中。从资本角度看,上市前引入新的重量级战略投资者,固然能提升估值和影响力,但也会进一步稀释现有股东的股权,需要极其谨慎的平衡。更重要的是,”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以您的眼光和风格,这笔投资,恐怕不仅仅是看中恒月目前以新模组为主的业务吧?”
陈锋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赞赏之色反而更浓。他哈哈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更加放松,却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聪明!果然没让我失望。所以我没说投资恒月,而说的是投资你!”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没错,如果只是投资现在的恒月科技——这家以新型通讯模组为主营业务、即将上市的公司,虽然稳健且有增长空间,但对我而言,吸引力还不够大,至少不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更不值得让蓁蓁‘潜伏’一年。”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业而冷峻:“不瞒你说,林枫。我研究过你们的核心业务数据,也和蓁蓁深入分析过。你们的新型模组业务,在特定细分市场确实做到了领先,欧美和国内市场的开拓也很成功。但整个市场的天花板,已经隐约可见。这不是你们不努力,而是赛道本身的体量限制。即使未来北美市场充分开发,乐观估计,年营收规模也很难再有数量级的突破。这项业务,是你们起家的基石,是稳定的现金奶牛,但很难支撑起一家科技巨头未来的想象空间。”
这番话与我、徐曼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尖锐直接。我和徐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认同。
“那陈大哥看中的是……” 我顺着他的思路问。
“手机。” 陈锋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是你们刚刚起步、甚至尚未完全发力的自有品牌手机业务,尤其是你们瞄准的——第三世界国家市场。”
他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无垠的碧海,仿佛在眺望更广阔的大陆。
“功能机向智能机转换的浪潮在全球并未结束,尤其是在广大的亚非拉地区。那里有数十亿尚未被充分满足的移动通信需求,有对高性价比智能设备的巨大渴望。这片蓝海,比已经杀成红海的欧美和国内市场,空间要大得多,也野性得多。”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我:“你们在安南的尝试,虽然起始于一场意外,但过程和结果,证明了你和你的团队有能力在那种复杂、不规范、甚至危险的市场环境中生存下来,并且找到独特的生存和发展之道——整合本地势力(郑雄),打通官方关节(阮文雄及官员),快速切入市场。的组合拳,看似土气,却在很多新兴市场无比实用。这,才是你们未来手机业务的核心竞争力,也是我最看重的‘软实力’。”
我不得不再次惊叹于陈锋眼光的老辣。他不仅看到了业务,更看到了业务背后团队的特质和成功模式。
“所以,” 陈锋走回座位,语气清晰而坚定,“我的投资意向,主要针对的是你未来独立运作的手机业务板块。它可以隶属于恒月旗下,也可以在未来时机成熟时独立分拆。我会注入资金,但更重要的是,我会导入我多年来在全球,尤其是在新兴市场积累的供应链资源、渠道伙伴、本地化运营经验,甚至是一些‘非常规’的避险和疏通渠道。帮助你们,将安南的模式快速复制、优化、扩展到更广阔的市场。”
这个提议,比单纯投资恒月上市更具诱惑力,也更具挑战性。它直指我们规划中的未来核心增长引擎。
我思考着,缓缓道:“陈大哥,不瞒您说,手机业务是我下一步全力推进的重点。安南算是试水,但确实只是开始。这个业务,我并非独自在弄,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合伙人,孙晓菲。她在供应链、生产成本控制和国内渠道方面有极强的能力和资源。这么大的战略决策,我必须回去后与她深入商议。但我个人认为,能与陈大哥您在这个方向携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孙晓菲?我知道她,晓菲通讯的创始人,女中豪杰。” 陈锋点头,“你有这样的合伙人,是好事。强强联合,才能做大。这事不急,你们可以好好商量。”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险家的兴致:“不过,在你们商量之前,我有个建议。老是盯着东南亚这一亩三分地,格局还是小了。年后如果有时间,不妨跟我去非洲走一趟,实地看看。我安排几个政局相对稳定、经济处于上升期、移动通信需求爆发的国家,比如肯尼亚、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咱们不跟旅行团,就以普通商人的身份,深入市井,看看当地的通讯市场现状、渠道分布、用户习惯、竞争对手,也感受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治商业环境。有些机会和风险,不到实地,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去非洲考察?这个提议让我心头一跳。那片大陆对我来说确实陌生而神秘,但陈锋描绘的广阔前景又极具吸引力。安南的历练让我对开拓新市场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陈大哥这个提议太好了!” 我眼中燃起斗志,“我一直觉得安南之后,需要有更大的舞台。非洲市场空间巨大,如果能成功切入,意义非凡。年后我有时间,就按您说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锋抚掌笑道,“具体行程我来安排,保证让你看到最真实、也最有机会的非洲。”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叶蓁蓁忽然开口,声音清越而坚定,瞬间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
“爸,林枫,” 她看着我们,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如果公司确定要大力开拓非洲市场,我想去。”
她顿了顿,清晰地陈述理由:“北美的新模组市场,渠道已经基本打通,团队也成熟了,可以交给副手去维护和深耕。常规的市场拓展和客户关系维护,对我来说挑战性已经不足。非洲不一样,那是一片全新的、复杂的、充满未知和机遇的战场。我更擅长也更喜欢从零到一的开荒,喜欢应对复杂的局面。而且……”
她看向我,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对新兴市场的运作,经过安南这一遭,也算有了一些切身体会。如果公司需要,我愿意去非洲,为手机业务开拓新的疆土。”
叶蓁蓁的主动请缨,再次出乎我的意料,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她能力超群,渴望挑战,北美市场对她而言已渐成“舒适区”。而非洲,无疑是当下最具挑战性也最可能创造奇迹的战场。
陈锋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他没有阻止,只是缓缓点头:“蓁蓁想去,是好事。她确实适合开疆拓土。不过,非洲不比东南亚,情况更复杂,安全是首要问题。这事,还得林枫你和公司综合权衡。”
我看着叶蓁蓁眼中那簇熟悉的、充满斗志的火焰,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单枪匹马奔赴北美、在陌生领域杀出一条血路的她。将非洲交给她,似乎是最合适的选择,但那里的风险也远非安南可比。
“蓁蓁的能力和勇气,我毫不怀疑。” 我郑重地说,“非洲确实需要你这样的大将。不过,正如陈大哥所说,安全第一。这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做好万全的准备,包括前期详尽的调研、可靠的本土伙伴、以及最重要的——安全保障体系。等年后我们从非洲考察回来,根据实际情况,再最终决定,好吗?”
叶蓁蓁点了点头,没有坚持立刻决定,但眼中的决心并未消退:“我明白。我会做好前期研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