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和叶蓁蓁提前抵达了云顶会所，我订了一间最为幽静典雅的包厢，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是柔和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
我们提前到了半小时，既是表示对赵半城的尊重，也是给自己留出调整心态、统一口径的时间。叶蓁蓁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庄重而不失优雅，神情平静，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锐利，仿佛即将面对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但我能从她微微交叠又时而松开的手指细节中，察觉到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七点半整，包厢门被服务生轻轻推开，赵半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休闲舒适的棉麻中式上衣，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随和的笑容，眼神扫过包厢，最后落在我和叶蓁蓁身上，笑着拱了拱手：“林枫老弟，蓁蓁总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们久等了！”
他果然是单刀赴会，身边连个助理都没带。
“赵大哥您太客气了！我们也刚到不久。”我连忙起身相迎，叶蓁蓁也优雅地站起，微笑致意。
“赵董事长好。”叶蓁蓁的声音清脆悦耳。
“好好好，都坐，都坐，别站着。”赵半城爽朗地笑着，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神态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落座后，服务生开始上菜斟酒。起初的气氛，与往常并无二致。赵半城谈笑风生，话题天南海北，从港城近期的天气聊到国际金融动态，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再次问起我坚持游泳的进展，并分享了他自己多年游泳健身的心得。
“游泳是个好习惯啊，林枫。”赵半城抿了一口茶，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不过光游得快、游得远还不够，运动后的拉伸和恢复特别重要。我年轻时候就光知道猛练，落下一身毛病，现在可是吃了大亏。你一定要找专业的教练学学怎么科学拉伸，不然年纪大了有苦头吃。”
他语气恳切，神情自然，完全是一副关爱晚辈的慈祥长者模样，与我和叶蓁蓁心中预设的种种紧张场景格格不入。这反而让我和叶蓁蓁更加警惕，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内的气氛在酒精和笑语中显得颇为融洽。然而，就在服务生再次为众人斟满红酒后，赵半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他忽然不再说话，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只斟得满满的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在我和叶蓁蓁略带错愕的注视下，赵半城双手捧杯，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祝酒词，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声，竟将那一大杯红酒一饮而尽！
空杯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半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喘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渍，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更显深沉，眼神也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的痛惜。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轻柔的旋律。我和叶蓁蓁面面相觑，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赵半城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我，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林枫老弟，蓁蓁总监，这杯酒……是老哥我自罚的。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赵天宇，向你们二位，郑重道歉！”
道歉？为了赵天宇？我和叶蓁蓁心中剧震，再次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讶和更深的疑惑。
赵半城竟然主动提起了赵天宇，而且是以这种“自罚谢罪”的方式？
赵半城没有理会我们的惊愕，继续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无奈：“我也是刚刚才查到确凿证据！我那个混账儿子赵天宇，他……他胆大包天，竟然在拉斯维加斯，勾结当地的混混，指使人袭击蓁蓁总监！他还敢打着我们赵家的旗号，在外面上蹿下跳，联络了苏启明那种货色，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暗中勾结，处处给你们恒月下绊子、使阴招！”
他越说越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重重一拍桌子：“这一杯酒，是我代子赔罪！是我赵半城教子无方，才养出这么个祸害！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让你们受惊了！我赵半城，对不起你们！”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斩钉截铁：“林枫，这次的事情，无论给你公司造成了多大的经济损失，你报个数，老哥我十倍赔偿！绝无二话！”
我看着赵半城那张因愤怒和愧疚而微微涨红的脸，听着他这番情真意切、甚至有些“大义灭亲”意味的言辞，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的表情、眼神、语气，都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完全是一副被逆子气得够呛、又深感愧对合作伙伴的坦诚模样。
我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尽量平和地回应道：“赵大哥，您……您言重了！不瞒您说，我们这边也确实查到了一些线索，矛头指向了赵天宇，也隐约感觉到可能牵扯到赵家。只是……我们一直不敢确定，这其中是否……是否有您的意思？本来今晚，我也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诚布公地跟大哥您聊聊这件事。现在大哥您主动把话挑明，而且此事与您无关，这……这实在是让我松了口气！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我这话说得诚恳，也点明了我们之前的疑虑和现在的释然。
赵半城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懊恼：“唉！林枫啊，你是明白人！上次在赌城，天宇那小子就因为徐曼姑娘的事，昏了头，在行业内打压你，给你制造了那么大麻烦。后来在我逼着他去给你道了歉，本以为他能长点记性！没想到……没想到他贼心不死，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你和苏启明、周浩也有过节，竟然跟他们臭味相投，勾结在一起，从国内到国外，双管齐下地给你使坏！我也是最近查账，发现他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资金调动，顺藤摸瓜，才查到这个混账东西干的这些好事！希望……希望现在补救，还不太晚，没给你造成太大的损失吧？”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将赵天宇的动机（报复）、手段（勾结苏、周）以及他发现的过程（查账）都说了出来，逻辑上似乎没有破绽。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损失目前看还在可控范围内，主要是项目进度受到一些影响，但最让人后怕的，是在拉斯维加斯，蓁蓁确实是身处险境，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听到这里，赵半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转向叶蓁蓁，竟对着她，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蓁蓁！”赵半城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歉意，“我教子无方，让那个逆子差点害了你！在这向你赔罪了！请你原谅！”
叶蓁蓁显然没料到赵半城会行此大礼，惊得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赵董事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我万万不敢当！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我没事的。”
赵半城直起身，看着叶蓁蓁，眼神复杂，充满了愧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和意味深长：“蓁蓁，该道的歉，一定要道。其实……经过这次调查，我也猜到了你是我哪位故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