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月色当空。
外面的大街上此时已经没有了行人,可州府衙门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宽敞的花厅里,丝竹声声,歌舞曼妙,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进行。
兖州知州裴思齐,正满脸堆笑,领着手底下管辖的三位县令,殷勤地招待着一位来自京城的贵客。
这位贵客,便是吏部考功司的员外郎,秦仲武。
秦仲武的官阶是从五品,虽然不算顶尖,但员外郎这个职位,尤其是考功司这三个字,却赋予了他难以言喻的权力。
更何况,他是京官。
京官下到地方,哪怕品级不高,也天然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因此,在这场宴席上,秦仲武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尊贵的主位。
他斜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身旁舞女柔若无骨的腰肢上,双眼微眯,神情惬意,尽情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坐在他下首的,正是这场宴席的主人,兖州知州裴思齐。
兖州在整个大夏的版图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散州,不受朝廷重视。
裴思齐这个知州,品级也仅仅是从六品,比秦仲武还低了一阶。
他在这知州的位子上一坐,便是将近五年。
眼看着同期的同年们一个个高升,有的去了富庶的上州,有的甚至调回了京城,裴思齐的心里,如同被蚂蚁啃噬般焦灼难耐。
他太想进步了,做梦都想。
所以,当得知朝廷派了考功司的官员前来巡查考课时,裴思齐便将这视作了自己往上爬的唯一途径。
为了能够招待好秦仲武,裴思齐几乎是掏空了自己的心思。
“秦大人,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裴思齐端起酒杯,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那张平日里还算端正的脸,此刻笑得象一朵盛开的菊花。
“下官特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他的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秦仲武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用鼻腔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象征性地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裴知州,有心了。”
那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傲慢。
见到秦仲武这副傲慢的态度,裴思齐心中暗暗不爽,可一想到自己今年的评级就掌握在他的手里,这脸上又重新堆起璨烂的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秦大人您为了国事操劳,我们这些做下官的,理当为您分忧解难。”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另外两位县令使了个眼色。
那两位县令立刻心领神会,赶忙也端起酒杯,一唱一和地恭维起来。
“是啊是啊,秦大人风采卓然,一看便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能见到大人天颜,是我等的荣幸!”
“下官敬大人一杯!祝大人此行顺顺利利,步步高升!”
一时间,酒席上马屁声不绝于耳,各种华丽的辞藻像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地砸向秦仲武。
秦仲武在京城吏部,虽然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官,但京城里卧虎藏龙,比他官大的彼彼皆是。
平日里,他都是对上官点头哈腰的那个,何曾享受过这般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他仿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了云端之上。
他脸上的矜持渐渐褪去,脸上笑容越发放肆。
他哈哈大笑着,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喝得面色红润,眼神迷离。
整个酒席上,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在场的人,无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至少表面上,都装出了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唯独在宴席最末尾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与这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
此人,正是平畴县的知县,宋德靖。
宋德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两鬓甚至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
可他至今,还只是一个区区的七品小知县。
这并非因为他能力不行,恰恰相反,平畴县在他的治理下,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
他之所以迟迟得不到升迁,只因为他这个人的性子太古板了。
他不懂得溜须拍马,更不屑于阿腴奉承。
在他看来,为官者,就该清清白白,一心为民,而不是将心思都花在钻营人际关系上。
今夜这场酒席,若不是顶头上司裴思齐下了死命令,命他必须到场,要不然,以他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看着主位上那个被奉承得找不着北的秦仲武,再看看自己那位平日里还算威严的知州大人此刻卑躬屈膝的模样,宋德靖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夏的官场,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想要做个好官,就非得先学会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他越想越是心烦,连面前桌上那清冽的酒水,都懒得去碰一下。
他只盼着这场令人作呕的宴席能快点结束,好让他早点回家,落个清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裴思齐觉得,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
他与另外两位县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再次端起了酒杯。
“秦大人”
裴思齐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谦卑,也更加意味深长。
“大人您此次前来兖州,对我等进行考察,这既是朝廷对我们的检验,也是大人您对我们的提携啊。”
他说着,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我们兖州地处偏僻,比不得京城繁华,政绩上咳咳,难免有些地方不那么亮眼。”
“还望大人您看在下官们平日里也算兢兢业业的份上,能在评级的时候,稍稍美言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到了秦仲武的耳朵里。
另外两位县令也赶忙附和,脸上带着期盼的神色。
“是啊,秦大人,您高抬贵手,我等感激不尽。”
“以后大人但凡有任何差遣,我们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