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偃听到两位心腹的恭维,只是淡然一笑。
他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端王算是彻底栽了,不足为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
“可是,我们眼下还需要面临一个更大的难题。”
左相陈知言心思玲珑,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姜偃的意思。
他稍稍前倾身体,试探着问道:“陛下,您是担心大夏?”
姜偃缓缓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
这个字出口,御书房内的气氛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当初,是孤亲自前往大夏,与楚霄定下盟约。”
“如今,也是孤撕毁盟约,联合北周,在他背后捅了这一刀。”
姜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敲击着,发出极轻的声响。
“孤之前就说过,楚霄这个人,睚眦必报,最是记仇。”
“我们这一次,算是把他彻底得罪死了。”
他回忆起那个同样年轻,却锋芒毕露的大夏太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芒。
陈知言闻言,眉头微蹙,但语气中仍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陛下,这楚霄就算再心怀不满,又能如何?”
“我梁国与大夏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长庚山脉。此山脉地势险峻,大军想要翻越,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总不能为了报复我们,就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一场注定会损失惨重的战争吧?那未免也太过不智。”
姜偃听着陈知言的分析,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笑。
“短时间内,大夏的确无法直接威胁到我们。”
他承认这一点,但话锋随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刚刚浮现的些许松弛瞬间消失无踪。
“可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冯策和陈知言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孤刚刚收到了一份关于北周和大夏的战报。”
“楚霄亲自率军驰援章台城,北周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什么!”
饶是沉稳如陈知言,此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冯策更是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十万大军,那是什么概念?
他们梁国现在就算举全国之力,都不一定能够凑齐五十万大军。
如今这北周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士兵,恐怕也足够他们肉疼的了。
姜偃没有理会陈知言和冯策的震惊,继续用那平稳的声音说道:“还不止呢,那北周皇帝赵启,心力交瘁,已于阵前驾崩。”
“楚霄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挥师北上,一举攻克了朔方城。”
“如今的北周,新君初立,内部动荡,根本无力再战。”
“他们已经主动向大夏求和,并且割让了朔方周边的数座城池,以换取暂时的和平。”
说到这里,姜偃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位心腹大臣那已经变得煞白的脸。
“现在,你们还觉得,大夏没有能力威胁我们吗?”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知言和冯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慑住了。
大夏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辉煌!
北周那么强大,竟然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不惜割地求和。
“很显然,北周现在已经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与大夏为敌了。”
“如果我们不想办法浇灭楚霄心中的怒火,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联合北周,从北周借道,来攻打我们梁国?”
这个可怕的设想一经提出,陈知言和冯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背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不这不可能吧?”
陈知言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
“陛下,北周就算再不堪,也不至于引狼入室啊!”
“他们和大夏之间的血海深仇,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他们怎么敢给大夏借道?就不怕大夏的军队赖着不走,转头就侵占他们的城池吗?这是与虎谋皮啊!”
姜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眼神幽深。
“只要大夏愿意付出的代价足够大,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仇恨,只有永恒的利益。”
陈知言和冯策沉默了。
他们知道,姜偃说的,极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看着两人惨白的脸色,姜偃稍稍缓和了语气。
“当然,这也只是孤最坏的打算,是比较极端的想法。”
“所以孤决定,必须想办法先与大夏缓和关系。”
“我梁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我们需要时间来消化端王的势力,收拢皇权,操练新军,弥补国力。”
“大夏那边,此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也是惨胜。”
“孤断定,他们同样不愿意在短时间内,再起大规模的兵戈。”
这番分析,让陈知言和冯策稍稍松了口气。
没错,大夏也需要休养生息,这就是梁国的机会。
冯策定了定神,急忙问道:“陛下,那您打算如何与大夏缓和关系?”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梁国刚刚背刺了大夏,现在又想去求和,这姿态若是拿捏不好,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自取其辱。
姜偃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思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铺开一张空白的国书,饱蘸浓墨,然后开始书写着什么。
陈知言和冯策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国书上的内容。
他们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姜偃落笔的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决断与魄力。
良久,姜偃停下了笔。
他拿起国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仔细审阅了一遍,默默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了代表梁国国君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玺。
他手持玉玺,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盖在了国书的末尾。
那鲜红的印泥,烙印在洁白的纸上,如同他此刻的决心,鲜明而刺眼。
做完这一切,姜偃将那份沉甸甸的国书递到了冯策的面前。
“派最可靠的信使,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份国书送到大夏。”
“务必,亲手交到楚霄的手中。”
“等楚霄看到了孤的这份诚意,想来,他心中的怒火,应该也能消减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