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骤然凝滞的琥珀,将两人包裹其中。
长濑月夜死死地夹紧双腿,她知晓已经并拢到不能再紧了,但还是在用力夹。
少女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如擂鼓般撞击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他的目光专注而直接,如同山间未受惊扰的溪流,能人一眼望到底,映不出半分的杂质和虚饰。
停顿了三秒钟之后。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由于姐妹们让长懒月夜“吃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在相比之下,这句话她竟然觉得并不是很“惊讶”。
北原白马的双肩微微下垂,全身明显地在放松:“听上去是在开玩笑,如果放在从前我也会认为这是一句话玩笑话,但我这次是认真的。”
“唔”
长濑月夜的指甲紧扣着肌肤,掐得她有些生疼,“抱歉,我不太明白,得到我是什么意思?”
“想和你在一起。”北原白马没有丝毫掩饰地说,“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你愿意听我说吗?”
”
”
长濑月夜没有说话,她最担心的就是北原老师对他抛出疑问句,这样做出回答的人就是她了。
“如果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北原白马说完还迟疑了一会儿,给予她插嘴的时间,但眼前的清丽少女并没有说话,“首先,我承认我一直在看着你。”
“唔?”长濑月夜微微瞪大眼睛。
北原白马轻呼一口气,嘴角咧出一抹干笑道:“在职教的时候,我的目光会一直盯着你,不管是你休息的时候,还是吹奏小号的时候,虽然不知道你平时有没有察觉到,但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呃
”
长濑月夜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在学校里的时候,也确实能感觉到被人在暗地里偷窥。
不过这种情况在小时候就会发生,也和母亲说过这个问题了,但母亲说“这是漂亮少女拥有的特权,有利有弊”,怎么用是她的事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北原白马竟然也是其中之一,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北原白马只感觉掌心一阵发烫,将自己的罪行摊开展示却是难堪:“因为长濑同学你是极其优秀的少女,作为男生难免会被吸引,虽然不好意思,但我把这叫做异性诅咒,你,很漂亮。”
长濑月夜怔了一下,随即缩起肩膀,低下头看着裹在白袜中,无意识蜷缩的脚趾头说:“唔谢谢。”
谢谢是什么意思?北原白马的眼角一挑,不骂他是个变态吗?
北原白马继续说道:“其次,因为晴鸟和惠理的关系,我想让你们能一直在一起,我明白这件事很蠢,但你的心情会影响到她们。”
长濑月夜本被轻轻撩拨起的灸热,一下子就被他的这句话给浇湿,为什么要现在提起其他的女孩子呢?
她的视线瞥向一侧,轻声细语地说道:“您说话怎么一直都是这样呢
”
“什么?”北原白马困惑地问道。
长濑月夜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樱色的小嘴轻微开阖着:“残酷,又那么不解风情,以前就和我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北原白马有些不知所措,他只顾着将真心话说出口了,倒是没想那么多。
“抱歉,但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北原白马说,“以前是吹奏部不需要你,作为老师的我也不需要你,所以我才说出那样的话。”
“但现在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长濑同学,我想得到你,哪怕不是情人关系也没事。”
长濑月夜呆滞了很久,她根本没理解现在的情况,直到大脑内的某些信息连接在一起,她才认知到了一件事。
北原白马喜欢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一种奇异的张力在胸口膨胀。
混合着惊慌丶羞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丶隐秘的悸动,让少女口干舌燥。
脑海中甚至忘记了惠理等人是他的情人,也忘记了四宫遥是他的女友,甚至忘记了自己从始至终坚持着的“道德防线”。
完完全全只剩下一个,任由情感驱使的少女,在心中不停地点头,渴望在一瞬间就能获得幸福。
但这份感性,连忙被长濑月夜心中的理性镇压下来。
“哪怕不是情人的关系又是什么意思?”长濑月夜完全无法领悟他的这句话。
她都有些困惑,北原老师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
如果不厉害的话,晴鸟她们四个人,怎么会愿意待在他身边呢?
可如果他是真厉害,为什么会在她已经春心萌动的时候,说出这种极其理智的话呢?
按照正常逻辑,男生都应该要说尽甜言蜜语,特别是对于她这个青春期少女来说,效果无疑是最好的。
北原白马凝视着眼前少女脸上的诧异,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对“不是情人关系也无妨|这句话感到困惑。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很简单,我想和长濑同学构建成一种互助会的关系,我会待在你身边,你也能待在我们身边,让彼此有所欠缺的人一起取暖填补。”
长濑月夜在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意思,随即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眼睫快速颤动,脚趾头紧紧扣着拖鞋:“我没有什么欠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有一种强装出来的滑稽感。
“真的吗?”
北原白马的眼角趋于柔和,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希望这是我的自作多情。”
他并未无情戳穿少女心中的自尊心,反而顺着她说下去。
“唔
”
北原白马垂下眉眼,声音清淅地说:“但是,我希望长濑同学你可以来帮助我,帮助惠理她们,当然,如果你将来觉得没必要继续了,可以随时退出,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长濑月夜的脖颈轻微蠕动,掩盖着大腿的百褶裙被她的手指揪地往上拉了拉,稍显樱红的膝盖都露了出来。
北原老师变了,但他发生变化的那些地方,也让长濑月夜感觉到舒适,可也因此感到难堪。
为什么会有男生用这么理智的方式,和她说这些呢?
“您刚才说的那个东西是”长濑月夜小声说。
“互助会。”北原白马重复道,“总而言之,我们先以互助会的形式,先试试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长濑月夜瞪大了双眼,他的这句话和表白的浪漫完全沾不上边,但是目的也非常明确,而且能感受得出来他在为自己着想。
听起来很扯,但莫名温暖,让长濑月夜的心中很是喜欢,从而兼顾了她莫大的自尊心。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不是她应该要拒绝的时候。
北原老师是一个能在关心和合理之中寻求平衡的人,这是莫大的优点。
“我我需要想一想。”
长濑月夜低下头,假装没发现不断往脸上聚集着的热气。
如果只是互助会的话,以这种形式和晴鸟等人待在一起的话,也能待在北原白马身边的话
好象也不是不可以
一直紧绷的心好象终于一点点地得到了解脱,长濑月夜也因此感到些许羞耻。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是却不想打破自己内心的底线。
不想因为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知道自己是一个任凭欲望放纵的人。
北原白马低声说道:“事到如今我不会想收回任何话,如果我逃避了的话,我会后悔不已,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和你说一些话,然后对我自己产生憎恨,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6
”
长濑月夜觉得她即便再怎么不情不愿,将来也可能会变成北原老师口中的这样。
在即将要溺亡之前,人总是会拼命挣扎,可她也不知道究竟游向何方,才能浮出海面。
而现在北原白马提出的“互助会”,则让她看见了类似陆地一样的登陆点,有了上岸的支撑。
虽然距离地面上的幸福城堡依旧有些距离,但如果已经上岸了,走到那里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管是光着脚,还是穿着鞋,又或者搭乘上列车,终点都是一样的。
关于这一点,长濑月夜和北原白马心知肚明。
前者知道后者是在关照她的自尊心,不想在倾刻间让她塑造的自尊城堡崩塌。
后者知道前者喜欢自己,也愿意空出时间和馀地供她选择。
不知为何,长濑月夜产生了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哪怕她和北原老师并没有正儿八经地聊过这方面的事情,但两人的心早就连在了一起,仿佛共享着双方的信息。
就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命运”两个字o
长濑月夜不禁想发笑,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只要她和北原老师心灵相通,命运终将眷顾于她。
“那,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长濑月夜抿了抿嘴,本是紧揪着裙摆的手指稍稍放松,”如果我真的添加了这个互助会,我要做些什么吗?”
“恩,长濑同学希望能做些什么呢?”北原白马望着她笑。
这份笑容她见过,那是对惠理等人才露出的笑容,温煦而充满怜意,那是另一个身份才能拥有的笑容。
“抱歉,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式,不太了解。”长濑月夜拘谨地点着头,极有礼仪地说道。
“恩,不如我们先试着象往常一样相处吧?”
北原白马认为需要循序渐进。
总不能套着“互助会”的形式,第二天他的手就伸向了长濑月夜的裙底和袜子,被她认为只是一个想上她的猴子。
晴鸟和裕香等人他可以这么大胆地去做,因为是直接确定了情人关系,所以才无所畏惧。
等到将来时机合适,先试着从握手开始,同时不在她的面前和晴鸟等人亲昵。
“往常一样
”
长濑月夜的小手抵住下巴,微微皱眉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晴鸟她们相处,要是碰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会让她们配合你的,我觉得她们也会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北原白马笑着说。”
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的,请您给我点时间。”长濑月夜微微对着他点头说。
“您客气。”北原白马也对着她点头。
很明显,“互助会”并不是正常的情人关系,只是朋友之上,情人未满的关系,同时也无法和她立刻发生暖昧的事情。
像长濑月夜这种少女的裙底风光,需要他花时间慢慢去揣摩,攻城略地。
但是两人能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得以安稳地呼吸就已经足够了,也是北原白马能想出的最好方法。
气氛以体感而知的速度变得好了不少,北原白马扫了长濑月夜一眼,发现她的那张清丽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小欣喜。
就连那两条一直紧绷的修长美腿,也稍稍岔开了点。
看来自己的这种行为也得到了她的认同,在她心中,自己有变得更聪明吗?
这时,长濑月夜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语调轻盈地说道:“北原老师,你觉得如果答案永远只有一个的话,人生该有多么轻松呢?”
北原白马笑了笑说:“可是为了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又要绕很多远路。”
“北原老师的意思是,什么都需要先苦后甜?”长濑月夜好奇地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
北原白马点头,“因为只有这么想,才能将过去和现在遭受的一切都当做是理所应当,但很可惜,大多数人都撑不到苦尽甘来的时候。”
长濑月夜抿了抿樱唇,在心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一“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互助会,等到我们苦尽甘来”。
他的潜意识一定是在告诉自己这句话,肯定没错。
“长濑同学。”
“您说。”长濑月夜挺直腰身,双手交叠在大腿上。
“从今往后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了。”
北原白马朝着她露出真挚的笑容说,“作为互助会的一员,我们之间没有上下之分,如果您愿意的话,今后可以喊我白马,我也能想喊你月夜。”
先踏出第一步,才能去走第二步。
“6
”
早已预警的海啸朝着长濑月夜袭来,可她并没有做好任何的防御措施,陷入了一种甜蜜又无措的混乱中。
看着她尤豫不决的模样,北原白马浅吸一口气。
对于长濑月夜来说,自己果然还是太快了吗?
“抱歉,如果不行的话先喊我北原吧,不过老师两个字不用带了,我已经离职了。”
“不丶不是的
”
长濑月夜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脸颊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秀气小巧的耳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耳朵本来就烫的受不了,于是又连忙将黑发捋了下去,遮掩住通红的耳朵。
要被瞧不起了。
在少女的主观感受里,时间象是被拉长一个世纪,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丰富的内心戏。
北原白马笑着说:“很可爱的,长濑同学在学校撩发的时候,我也会看的入迷。”
“唔
”
长濑月夜的手就这么垂在半空中动也不动,就象静止了一样,心里发热,有些害羞地轻轻整理刘海。
如果继续撩发,有一种“我想去取悦你”的既视感。
如果不去撩发,有一种“我不想给你看”的既视感。
但手就放在空中不动,则显得太傻了。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长懒月夜的自尊心进退不得,也不想被他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整理刘海是最好的方式。
然而她这幅尤豫不决的模样,北原白马却看得专心致志,过于可爱。
“我一直待着这里也不太好。”北原白马主动起身说,“我先走了,晚上抽空再聊。”
在他起身的瞬间,长濑月夜也起来,一句话不说送着他来到玄关。
穿上运动鞋,北原白马打开门,一阵冷风直接吹了进来,不知不觉间,外界已被一片蜂蜜色笼罩。
晚上还是不出去吃了,昨天晚上的饭菜还有剩的,干脆就吃剩菜好了。
“走了,抱歉本来应该说的更好一点的,没想到会这么严肃。”他说。
“没事,这样就很好。”
“谢谢。”
“是我要谢谢您。”
北原白马往外走去。
函馆湾的风,并没有将长濑月夜脸上的热气吹散,反而让她握紧了拳头。
她穿着拖鞋就快步走到门前,对着北原白马的背影说:“再丶再见,白马。”
本在想着怎么才能更近一步的北原白马,听到这句话顿时怔住了。
他呆愣地转过头,发现长濑月夜的一只手垂在身后,另一只手举在胸前,对着他轻轻挥舞着。
好象也不是没有进展?
“再见,月夜。”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