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记得
第一章 拆迁通知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通话结束的红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听筒里房产中介亢奋的声音还在往外蹦:“陈先生!您家老宅那片区域要整体开发,补偿款是这个数——”对方报出的金额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后脑勺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办公室的空调冷气吹得人脊背发凉。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七层的高度将城市踩在脚下,霓虹灯刚刚亮起,车流在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拖出金色的光带。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串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像一串诱人的密码,足以解开他困在房贷、车贷和晋升瓶颈里的中年困局。
他几乎立刻做了决定。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向公司请了年假。主管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调出他的日程表:“小陈,季度冲刺的关键时候,你这个项目负责人”
“家里急事。”陈默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干脆,“必须回去一趟。”他没提拆迁,更没提那笔足以让他少奋斗十年的巨款。城市的规则他早已谙熟——在尘埃落定前,任何风声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陈默发动了那辆陪伴他五年的灰色轿车。导航目的地设定为“青河村”,一个他刻意回避了多年的名字。车子汇入出城高速的车流,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两旁的高楼矮下去,视野开阔起来,大片绿意开始涌入眼帘。空气似乎也变了,不再是城市里混合着尾气和尘埃的味道,而是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越来越浓。
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上一次回青河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五年前,祖母的葬礼。那时他刚在城市站稳脚跟,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匆匆回去,又匆匆离开,连老宅的门都没进,只在村口临时搭起的灵棚里磕了头。记忆里老宅的样子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和院子里那棵似乎永远沉默的梨树。
导航在进入县道后变得不太灵光,机械的女声几次把他导进狭窄的岔路。陈默索性关了导航,凭着模糊的记忆辨认方向。道路变窄了,坑洼多了起来,车子颠簸着。熟悉的丘陵地貌出现在眼前,远处是连绵的黛色山峦,近处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楼房突兀地立在田野间,更多的还是灰瓦泥墙的老屋。
越靠近青河村,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就越发强烈。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闲聊的老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了。几个穿着鲜艳衣服的小孩追逐着跑过,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辆沾满灰尘的外地车。村里的路拓宽了些,铺了水泥,但两旁的老房子大多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他把车停在老宅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院墙是黄泥夯筑的,年久失修,塌了几个豁口。那扇厚重的老木门还在,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来的灰白底色,一道道深刻的裂纹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是生铁铸的,锈迹斑斑。
陈默从后备箱拿出背包,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门没有锁,只用一根粗铁丝拧着。他解开铁丝,用力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仿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时光盒子。门轴转动时带起的灰尘在斜射的夕阳里飞舞。
院子里一片荒芜。杂草长得几乎没过膝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块碎裂的青石板散落在杂草丛中,是当年祖母晾晒东西的地方。墙角堆着些腐朽的农具和破瓦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草叶味和一种久无人居的尘埃气息。
他的目光越过荒草,落在院子中央。
那棵老梨树还在。
它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虬枝盘曲,树皮粗糙皲裂,像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手。枝头零星地点缀着几簇白色的小花,花瓣单薄,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颤动。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让它在这片破败荒芜中,显出一种近乎倔强的生机。
陈默站在门口,背包从肩头滑落,掉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那树零星的白花,拆迁通知带来的狂喜浪潮般退去,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从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弥漫开来。他一步步走进院子,踩着松软的泥土和倒伏的杂草,径直走向那棵老梨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冰凉的树皮。
第二章 雨夜秘密
当指尖离开粗糙的树皮,一种难以言喻的凉意仿佛顺着指骨渗进了血脉。陈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光,老梨树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他转身走进老宅正屋,灰尘在推开门时簌簌落下,呛得他咳嗽起来。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勉强辨认出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轮廓。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了。
他简单清理了靠窗的一张旧木床,铺上自带的薄毯。窗外,零星的白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梨树高大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静静矗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城市的喧嚣、旅途的颠簸、老宅的荒凉,连同那笔巨额补偿款带来的灼热感,都在这一刻被无边的寂静稀释。他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仿佛要将屋顶掀翻。陈默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闪电撕裂天幕的瞬间,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片,墙壁上扭曲的树影如同鬼魅般晃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密集得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摸索着起身,想去关严窗户。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陈默的目光被院子中央牢牢攫住——那棵老梨树的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闪电的反光,那光芒更柔和,更诡异。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荧幕,在树干粗糙皲裂的表皮下方,隐隐约约透出模糊的光影轮廓。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幻觉?是闪电造成的视觉暂留?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外。黑暗重新笼罩,树干又恢复了沉寂的墨色。他几乎要说服自己那是错觉时,下一道闪电接踵而至!
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了。就在那虬结盘绕的树干中央,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正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光芒中,人影晃动,色彩流转,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又像一段信号不稳的老录像。雨水顺着树干蜿蜒流下,流过那片发光区域时,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陈默。他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把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的院子,杂草刮着小腿,但他全然不顾,眼睛只死死盯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曳的老梨树。
他冲到树下,雨水模糊了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树干,几乎将脸贴了上去。
闪电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持续了数秒。树干上那片朦胧的光影骤然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男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幸福的腼腆笑容,正微微弯腰,向对面伸出一只手。光影晃动,男人的对面,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年轻女子微微低着头,脸颊绯红,一只手被男人轻轻握着,另一只手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背景依稀可辨,正是这棵梨树,只是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枝繁叶茂,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光影里纷纷扬扬地飘落。
祖父!还有祖母!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认得照片上祖父年轻时的模样,和眼前树干光影里的青年一模一样!那个羞涩的姑娘,眉眼间依稀有着祖母晚年的轮廓。这是他们的婚礼?在自家院子的梨树下?
巨大的震惊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片流转的光影。指尖触及冰冷湿滑的树皮,触感真实。光影并未因他的触碰而消散,反而在雨水的冲刷下,画面边缘如同墨迹般晕染开来,祖父的笑容、祖母低头的羞赧、飘落的花瓣这些鲜活的瞬间被雨水溶解、拉扯,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碎片,顺着粗糙的树皮纹理向下流淌,最终融入脚下浑浊的泥水里,消失不见。
闪电熄灭,世界重归黑暗与轰鸣的雨声。陈默僵立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刚才那短暂而清晰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雨水冰冷,却浇不灭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这棵沉默的老梨树,它记得?它记得几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记得祖父和祖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这怎么可能?是雷雨和闪电触发了某种记录?还是这棵树本身,就是一座尘封的记忆宝库?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幕,落在老梨树漆黑的枝干上。那些零星的白花早已被暴雨打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无助地摇晃。树干上那片发光区域已经彻底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幻觉。雨水流过他的嘴角,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记忆的味道。他站在滂沱大雨中,站在老梨树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破败的老宅,这沉默的梨树,以及这片即将被推土机碾平的土地下,埋藏着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的过往。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碎片,正随着雨水,悄然渗入他的意识深处。
第三章 记忆萌芽
雨水浸透的寒意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陈默在院子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后一道闪电的余威彻底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滂沱大雨才渐渐转为细密的雨丝,最终悄无声息地停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老宅,万籁俱寂,只有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拖着沉重湿冷的身体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衣服,胡乱裹上薄毯,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反复播放着树干上那短暂而清晰的画面——祖父腼腆的笑容,祖母绯红的脸颊,飘落的雪白花瓣。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它真的记得?它用什么方式记录?又为何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显现?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冲撞,找不到出口。最终,在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极度的困倦才勉强压倒了翻腾的思绪,将他拖入浅眠。
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陈默醒了。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紧。他坐起身,毯子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而非一场离奇的梦境。他几乎是立刻跳下床,顾不上洗漱,几步冲到院子里。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香。院子里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湛蓝的天空。老梨树静静地伫立在院子中央,湿漉漉的树干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沉的褐色,昨夜被雨水冲刷过的树皮纹理显得格外清晰深刻。那些零星的白花果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挂着晶莹的水珠。
陈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走到树下,绕着树干仔细查看,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盘虬的纹路、深陷的沟壑、干枯的苔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着昨夜那片发光区域的树皮。触感粗糙、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和普通的树皮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微光,没有模糊的轮廓,更没有祖父祖母的身影。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真的只是雷雨夜的一个幻影,被阳光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有些不甘心,甚至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树皮表层,除了带下一点湿漉漉的木屑,依旧一无所获。阳光越来越亮,树影清晰地投射在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混杂着更深的困惑。难道真的是自己连日奔波,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就在他对着树干发呆时,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默娃子?是默娃子回来了吧?”
陈默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衫、头发花白挽在脑后、身材矮胖的妇人正站在半开的院门外,手里挎着个竹篮,脸上带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是王婶,住在村东头的王婶,小时候没少给他塞过煮鸡蛋。
“王婶?”陈默有些意外,连忙走过去拉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哎哟,真是默娃子!长这么高了,差点认不出来!”王婶笑着走进院子,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荒芜的院落和那棵老梨树,眼神里带着几分唏嘘,“昨儿就听老张头说看见你开车回来了,想着你肯定得来看看这老宅子。唉,多少年没回来喽。”
她把竹篮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一小罐咸菜。“没啥好东西,自家蒸的馍馍,给你垫垫肚子。这老宅子冷锅冷灶的,你回来一趟不容易。”
“谢谢王婶,您太客气了。”陈默心头一暖,接过篮子,“您坐。”他搬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竹凳。
王婶摆摆手,没坐,目光又落回那棵老梨树上,叹了口气:“这树啊,还是这么精神。你爷爷在的时候,可宝贝它了。”
陈默心中一动,昨夜那诡异的画面再次浮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王婶,您还记得我爷爷和这梨树的事?”
“咋不记得!”王婶来了精神,脸上皱纹舒展开,“你爷爷陈老倔,那可是咱村出了名的爱树如命。这棵梨树,是他和你奶奶成亲那年亲手栽下的。那时候你奶奶刚嫁过来,身体弱,你爷爷听说梨树开花好看,果子清肺,就专门从山里挖了这棵小苗苗回来,种在院子里,说是给你奶奶解闷养身子。”
她走近几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粗壮的树干,眼神里带着追忆:“你爷爷侍弄这树可精细了。春天怕冻着,拿草帘子裹树干;夏天怕旱着,天天挑水浇;秋天果子熟了,自己舍不得吃几个,都分给左邻右舍的娃娃们。他说啊,这树是‘家树’,有灵性,看着它,就像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兴旺起来。”
王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你奶奶走了,你爷爷就更守着这棵树了。有时候大半夜的,我起夜还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树下抽烟袋锅子,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对着树说话,好像你奶奶还在似的。再后来,你爸”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话头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嗨,人老了就爱唠叨些陈年旧事。默娃子,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拆迁的事吧?”
陈默正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爷爷对着树说话那段,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收到通知了。”
王婶脸上露出理解又有些复杂的神情:“补偿款不少吧?城里房子贵,是该好好打算。就是这老宅子,这梨树”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行了,馍馍趁热吃,我先回去了,地里还有活。”送走王婶,陈默拿着还温热的馒头,却没什么胃口。王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些模糊的片段。爷爷坐在梨树下抽烟的沉默背影,奶奶在树下捡拾梨花的侧影还有父亲。王婶刚才提到父亲时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父亲离家时他还太小,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决绝而沉默的轮廓。
白天在一种混杂着困惑、失落和隐隐不安的情绪中度过。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老宅,清理了堂屋的灰尘,但心思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昨夜树干上的光影和王婶讲述的往事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棵梨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它不再仅仅是一棵普通的果树,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尘封的容器。
夜幕再次降临。没有雷雨,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深邃的黑暗。陈默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睛透过窗户,紧紧盯着院子里那棵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的老梨树。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又害怕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浓稠如墨。就在陈默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异变陡生!
没有闪电,没有雷声。老梨树那漆黑的树干上,靠近根部的一小块区域,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昨夜雷雨中的那种朦胧微光,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沉静的幽光,如同月光凝聚在了树皮之下。光芒柔和地晕染开,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发光处。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旧军绿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背对着梨树站着。他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孤绝。男人低着头,似乎在凝视着脚下的土地。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梨树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陈默瞬间瞪大的双眼和骤然停止的呼吸!
那是一张年轻、刚毅、棱角分明的脸。浓密的眉毛紧锁着,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这张脸,与陈默记忆中父亲模糊的轮廓,与家里那张褪色的旧照片上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瞬间重合!
是父亲!是年轻时的父亲!
只见画面中的父亲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他抬起右手,用力地、郑重地按在了梨树粗糙的树干上。那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是一次沉重的告别。他的目光越过梨树的枝桠,投向远方未知的黑暗,眼神里燃烧着某种陈默无法完全理解,却让他灵魂为之震颤的光芒。
光影持续的时间比昨夜祖父祖母的画面要长一些。父亲的手一直按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侧脸在幽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孤独。最终,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微微荡漾、模糊,父亲的身影渐渐淡去,连同他眼中那复杂而决绝的光芒,一起融入了树干的纹理,消失不见。树干上那幽光也随之熄灭,院子里重归寂静的黑暗。
陈默僵在床上,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父亲!真的是父亲!在他离家之前,在这棵梨树下,他留下了这样的影像!那按在树干上的手,那决绝的眼神,那无声的誓言他要去做什么?他为何如此沉重又如此坚定?王婶欲言又止的“后来你爸”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冰冷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这棵老梨树,它记得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它沉默地记录着这个家族几代人的悲欢离合,而昨夜祖父祖母的婚礼,和今夜父亲离家的背影,仅仅是它尘封记忆的冰山一角。
第四章 开发商登场
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老宅院子里残存的夜露蒸腾成稀薄的白雾。陈默僵坐在床沿,一夜未眠。父亲年轻脸庞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眼神,像烙印般刻在他眼底,挥之不去。那无声的告别,那按在树干上仿佛要刻下誓言的手掌,每一个细节都在寂静的清晨里反复回放,撞击着他固有的认知。父亲离家,远非他童年模糊记忆里一个简单的“离开”,更像是一场背负着沉重使命的诀别。这棵沉默的老梨树,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家族秘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院子里。雨后初霁的天空湛蓝如洗,老梨树湿漉漉的枝桠在阳光下伸展,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幽光仿佛从未出现过。陈默走近树干,指尖再次抚过父亲影像显现的位置。粗糙、冰凉,带着晨露的湿意,与普通树皮无异。他抬头,目光仔细搜寻着枝头。昨夜那场雷雨似乎催开了更多花苞,零星的白花点缀在深褐色的枝条间,比昨日多了一些,但依旧稀疏,在微风中脆弱地摇曳着。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悄然滋生——这花开得太少,也太短暂了。
一阵突兀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陈默的沉思。声音在院墙外停下,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砰砰声,以及几个男人高声谈笑的嘈杂。陈默皱起眉,走到虚掩的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两辆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泥泞的村道上,溅起的泥点还未干涸。几个穿着簇新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从后备箱搬下测量仪器——全站仪、棱镜杆、卷尺,金属部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正对着旁边一个点头哈腰的村干部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刘总,您看,我们村这地方,虽然偏是偏了点,但环境好啊,山清水秀”村干部陪着笑。
被称作刘总的男人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房屋和田地,仿佛在评估一堆待价而沽的商品。“环境?环境是要靠钱来打造的!王主任,我们‘宏远地产’的实力你是知道的,这次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补偿标准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只要大家配合,签得快,钱到位也快。早签早拿钱,早享福嘛!”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陈默家半开的院门,与门缝后陈默的视线撞个正着。刘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熟稔,他几步就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哟!这位就是陈默陈先生吧?”刘总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院墙,“鄙人刘宏远,‘宏远地产’的项目负责人。早就听说陈先生是咱们村走出去的高材生,在城里发展得好啊!这次回来处理老宅的事?正好正好!”
陈默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对方的手掌厚实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刘总你好。”他语气平淡。
刘宏远顺势挤开院门,走了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破败的堂屋、荒芜的院落,最后精准地落在那棵老梨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换上更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老宅子,有年头了!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地方。”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过陈先生,时代在进步,老房子该翻篇就得翻篇。我们公司这次开发的‘梨园新居’项目,那可是高标准规划,配套齐全,幼儿园、超市、活动中心一应俱全!补偿款嘛,”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陈默听清,“按你家这宅基地面积和老房结构,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又迅速握成拳,“八十万!一次性付清!签了字,钱立马到账!城里首付都够了!”
八十万。这个数字砸下来,确实让陈默心头震了一下。在城里打拼多年,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但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中央那棵沉默的老梨树。八十万,能买下这棵树里封存的祖父的笑容、祖母的温柔、父亲决绝的背影吗?
“刘总,这事我还需要考虑。”陈默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刘宏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像弹簧般弹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理解,理解!毕竟是祖宅嘛,有感情!不过陈先生,”他加重了语气,“项目工期紧,市里催得急。补偿协议村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签了,就剩几户还在观望。我们呢,是希望尽快完成签约,大家好集中精力建设新家园。拖久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他话里的催促和隐隐的威胁,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热情的表象之下。
他不再给陈默多说的机会,转头对院外喊道:“小张!带人过来,把陈先生家这块地也量一下!数据要精准!”几个拿着仪器的工人立刻应声走了进来,开始在院子里架设设备,皮尺在泥地上拉直,棱镜杆对准了斑驳的墙壁。
陈默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忙碌,测量仪器的滴滴声和工人的交谈声打破了老宅最后的宁静。他感到一种领地被人强行闯入的不适。刘宏远则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志得意满地监督着,偶尔瞥向陈默的眼神带着审视和催促。
测量持续了大半个上午。刘宏远临走前,又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留下几张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和一份补偿协议草案。“陈先生,好好看看!机会难得!三天,最多三天,给我个准信儿!全村可就等你们这几户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带着测量队扬长而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和院子里一片狼藉的脚印。
喧嚣散去,老宅重归寂静。陈默弯腰捡起被工人踩倒的一株野草,心头沉甸甸的。八十万的压力,刘宏远志在必得的眼神,还有这棵藏着太多秘密的老梨树他走到梨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阳光正好,那些零星的白花似乎又开多了一点,但依旧显得单薄。他忽然想起昨夜和今晨两次看到影像,都是在有花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这奇异记忆的显现,与梨树开花有关?
他仔细回忆,昨夜祖父祖母的影像出现时,枝头有零星的花。今晨父亲影像出现前,他醒来时似乎也瞥见枝头有白点。而昨天白天他仔细检查时,花被雨水打落,树干便毫无异状!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如果记忆的显现真的依赖于花开,那么花期还有多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阵风吹过,几片脆弱的花瓣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脚边。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梨花花期本就短暂,看这花势,恐怕
“默娃子!”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院墙根响起。
陈默循声望去,只见邻居老张头佝偻着背,从院墙的豁口处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他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才焦急地朝陈默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默快步走到墙边:“张伯,怎么了?”
老张头布满皱纹的脸因为紧张而绷紧,他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默娃子,刚才那帮人刘总他们,你可得当心啊!”
“怎么了?”
“我我昨儿个去村委会交材料,听见他们在里屋说话!”老张头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那个刘总跟王主任说说只要最后这几户一签完字,协议一生效,他们他们立马就调挖掘机进来!一天都不等!说是要抢什么工期!默娃子,他们这是要要连根刨啊!”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老梨树,又看向陈默,里面充满了绝望的恳求,“这树这老宅怕是留不住了!”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签约后立即动工!连根刨!老张头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梨树枝头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白色小花。
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眩晕。花期,只剩下两周了。
第五章 记忆洪流
老张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豁口墙根后,那句“连根刨”的警告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楔进陈默的耳膜,在死寂的院子里嗡嗡回响。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梨树枝头。风似乎更大了些,几片单薄的花瓣打着旋儿,仓惶地逃离枝头,扑向泥泞的地面。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这就是这棵沉默的老树,以及它所承载的、刚刚向他揭开一角的家族记忆,所剩下的全部时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攫住了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面对拆迁补偿的房主,更像是一个在沙漏流尽前,试图抢救即将被黄沙彻底掩埋的遗迹的守墓人。白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目光在枝头的花苞和粗糙的树干上来回逡巡。他买来了高倍放大镜,近乎神经质地观察着每一处树皮的纹理,试图找出昨夜影像显现的规律或痕迹。他甚至尝试在夜里用强光手电照射树干,但除了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什么也没有。那些珍贵的画面,如同羞涩的幽灵,只在特定的、无法捉摸的时刻才会显形。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刘宏远留下的那份补偿协议草案就放在堂屋的旧方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诱惑与威胁并存的气息。八十万。陈默的目光偶尔扫过那几个加粗的数字,心脏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打拼多年,他太清楚这笔钱的分量。它可以撬开城市核心区一套小公寓的门,可以清偿他背负的贷款,甚至可以成为他事业转折的启动资金。那是触手可及的、世俗意义上的“未来”。
然而,每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手机屏幕,昨夜父亲年轻脸庞上那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眼神,祖父祖母在闪电照耀下那饱含深情的凝视,就会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这些画面如此鲜活,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冰凉,比协议上冰冷的数字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脚下的泥土被踩得板结。这棵老梨树,究竟还藏着什么?
焦虑的等待在第四天傍晚迎来了转机。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天空放晴,西沉的落日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泼洒在梨树上。陈默习惯性地抬头望去,呼吸骤然一窒。枝头,那些原本零星点缀的花苞,仿佛一夜之间被无形的画笔点染过,大片大片地绽放开来!不再是昨日伶仃的几点白,而是层层叠叠,如云似雪,压满了深褐色的枝桠。细密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微甜的芬芳。
盛花期!到了!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扑到梨树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虬结苍劲的树干。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穿透花枝,在粗糙的树皮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他屏住呼吸,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树干上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区域,光线似乎发生了奇异的扭曲。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漾开来。那涟漪的中心,影像如同沉入水底的古画,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由模糊变得清晰——
不再是雨夜的闪电,而是春日和煦的阳光。依旧是这棵梨树,只是枝干显得年轻许多,枝叶也更为繁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蹲在树下。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老人粗糙的大手握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正一笔一划,在松软的泥地上写着什么。是“人”字。一撇一捺。老人神情专注而慈祥,嘴里似乎还在耐心地讲解着。小男孩仰着脸,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懵懂,小嘴微微张着,跟着爷爷的笔画笨拙地模仿。
是祖父!还有幼年的自己!陈默的喉咙瞬间哽住,眼眶发热。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祖父那带着浓重乡音、温和而缓慢的语调:“默娃子,看好了,这一撇,要稳,这一捺,要舒展。做人呐,就跟写字一样,要堂堂正正”
影像尚未完全淡去,树干另一处光影再次波动。场景切换,是夏夜。繁星满天,流萤点点。梨树下摆着一张旧竹床。祖父摇着蒲扇,半躺在竹床上。祖母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小褂子。小小的陈默依偎在祖母腿边,手里拿着一块切好的西瓜,吃得满脸汁水。祖母偶尔停下针线,用粗糙却温柔的手指,轻轻抹去他下巴上的西瓜籽。祖父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驱赶着蚊虫,也送来阵阵带着梨叶清香的凉风。空气里弥漫着夏夜特有的宁静与安详,还有西瓜清甜的香气。祖母低低的、哼唱般的摇篮曲,仿佛穿越了时空,轻柔地萦绕在陈默耳边。
这温馨的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新的涟漪覆盖。这一次,光线黯淡,气氛沉重。依旧是梨树下,但季节似乎已是深秋。枯黄的落叶铺了一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竹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是祖父,但已病入膏肓,眼窝深陷,气息微弱。祖母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祖父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越过祖母的肩膀,长久地、眷恋地凝视着身旁的老梨树。他颤抖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再抚摸一下那熟悉的树干,却终究无力垂下。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树干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又仿佛在与这位陪伴了他一生的老友作最后的告别。祖母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她俯下身,代替祖父,用自己同样苍老的手,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仿佛在安抚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那抚摸里,是无尽的哀伤,是无言的承诺,是跨越生死的温柔守护。
“祖母”陈默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祖母临终前那充满不舍与眷恋的抚摸,那无声的告别,此刻透过这奇异的树干,无比清晰地重现在他眼前。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这仅仅是开始。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随着盛放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干上不同位置的光影如同走马灯般接连不断地闪现、流转:
他看到祖父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嫁接新的枝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到父亲少年时在树下苦读,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
他看到全家人在丰收时节围着梨树,喜悦地分食着金黄的梨子;
他看到自己离家去城里读书那天,祖母站在梨树下久久挥手,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片段,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向他扑来。那些被尘封的、淡忘的、甚至从未知晓的家族过往,此刻都在这盛放的花期里,借着这棵沉默老树的躯干,鲜活地、不容抗拒地展现在他面前。每一个画面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带着亲人的体温和情感,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灵。
陈默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录像功能。他必须抓住它们!必须留下它们!这是祖父祖母存在过的证明,是父亲离家前最后的背影,是这个家曾经拥有过的所有悲欢离合!他高举着手机,镜头紧紧对准树干上光影变幻的区域,身体因为激动和专注而微微前倾。屏幕里,那些泛着微光的记忆碎片时隐时现,时而是祖父慈祥的笑容,时而是祖母缝补的侧影,时而是父亲年轻倔强的脸庞他不停地调整着角度,追逐着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当最后一段影像——祖母临终前抚摸树干的画面——在屏幕上缓缓淡去,树干上的微光彻底消散,只剩下盛放的白花在夜色中静静吐露芬芳时,陈默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放下早已发酸的手臂。他靠着冰凉的树干滑坐在地上,后背被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录制的长长视频文件。他低头看着,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梨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八十万的协议,刘宏远志在必得的眼神,老张头绝望的警告,挖掘机轰鸣的幻听这些白日里盘踞心头的现实压力,此刻被手机里那沉甸甸的、鲜活的家族记忆猛烈地冲击着、撕扯着。
他该怎么做?
陈默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笼罩的、朦胧的月亮,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动摇。签约,意味着丰厚的补偿,也意味着这棵老树和它所承载的一切,将在挖掘机的轰鸣中化为齑粉。不签?他能对抗财大气粗的开发商吗?能对抗全村大多数人的“选择”吗?能保住这棵树吗?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夜风吹过,带着梨花的清冷香气,也带来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靠回树干,闭上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而挣扎的脸上,一夜无眠。
第六章 村民抉择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支起了几张褪了色的红塑料长桌。几张印着“惠民拆迁动员大会”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几面招摇的旗帜。陈默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揉着因彻夜未眠而酸涩发胀的眼睛,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劣质香烟和廉价早餐油条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盛放的梨花在晨光中依旧洁白,但树下冰冷的泥土和空气中弥漫的躁动,已将那片刻的宁静撕得粉碎。
槐树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村民们或蹲或站,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陈默裹紧外套,默默挤进人群边缘。他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当年总爱塞给他一把炒花生的王婶,皱纹更深了,正拉着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着什么;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二狗子,如今挺着个啤酒肚,正唾沫横飞地跟人比划着;还有几个穿着簇新运动服、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大概是过年才回来的,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一丝对补偿款的期待。
刘宏远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满面红光,手持麦克风,声音洪亮得刺耳。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测量图纸。
“父老乡亲们!”刘宏远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机会难得啊!政府支持,企业让利,签了字,补偿款立刻到账!想想看,拿着这笔钱,去城里买套亮堂的楼房,孩子上学方便了,老人看病省心了,自己也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告别过去,拥抱新生活的开始!”
他挥舞着手臂,极具煽动性。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眼里闪着光。
“协议条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家每户,按宅基地面积、房屋结构、装修程度,都评估得明明白白!绝对公平公正!”刘宏远示意工作人员,“来来来,意向书在这里,签了意向,我们马上安排复核,补偿款优先发放!早签早受益!”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抱着文件夹走下台,像熟练的推销员,精准地走向那些眼神热切、跃跃欲试的村民。很快,几张桌子前就排起了队伍。
“陈默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转头,是王婶的儿子,小名叫虎子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签了没?我家那破房子,评估下来能有五十多万呢!加上地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我跟我对象商量好了,签了就去挑房!”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他看着虎子兴冲冲地挤进队伍,看着王婶在一旁搓着手,既有些不安,又难掩对儿子未来的期盼。他看到二狗子已经挤到最前面,正唾沫横飞地跟工作人员争论着什么,大概是嫌评估价低了点,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一个接一个。红色的指印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绽放在雪白的意向书上。每多一个指印,陈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像是一张张无形的投名状,宣告着与这片土地、与过往生活的彻底割裂。他仿佛看到,那些按下的指印,正化作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
“默娃子,”王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解,“还没拿定主意啊?我看签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刘总说了,这是大势所趋。你看大家伙儿”她朝签字的队伍努了努嘴,“再说了,那树终究是棵树。八十万呐,实实在在的钱!拿着钱,去城里安家,不比守着这老宅强?你爷你奶在天有灵,也是盼着你好”
陈默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王婶浑浊眼睛里那份朴素的“为他好”的真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说什么?说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说它承载着祖父祖母的一生,记录着父亲离家的背影,甚至保存着他自己牙牙学语的时光?在八十万现金和“美好新生活”的蓝图面前,这些话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么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刘宏远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默身上。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春风和煦的笑容,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陈先生!”刘宏远热情地伸出手,见陈默没有反应,又自然地收回,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还没考虑好?我看你一直没过来签字嘛。”
陈默沉默着,目光越过刘宏远,落在那些还在排队签字的村民身上。
刘宏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陈先生,你是明白人。这补偿条件,我敢说,在全县都是头一份!绝对对得起你家的老宅,对得起你祖父留下的这点产业。”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默的脸,“不过呢,这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工期紧,任务重。上面领导盯着呢。我们公司,也是讲效率的。”
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全村,就差你这一户了。大家伙儿都盼着早点拿钱,早点开始新生活。你可不能因为一棵老树,耽误了全村人的大事,也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啊。”他特意在“老树”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刘总的意思是?”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思很简单,”刘宏远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配合工作,大家皆大欢喜。要是因为个别人不配合,影响了整体进度”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默家院子的方向,“那我们也只能按政策办事,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该强制执行就强制执行。到时候,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对你,对那棵树,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赤裸裸的威胁,裹着“政策”和“法律”的外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陈默的心口。强制执行强拆!老张头绝望的警告声再次在耳边炸响。陈默的拳头在口袋里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刘宏远似乎很满意陈默瞬间苍白的脸色,他拍了拍陈默的胳膊,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洪亮和热情:“陈先生是聪明人,再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找我签字!我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说完,他转身,笑容满面地走向下一个目标。
动员大会在一片嘈杂和按手印的忙乱中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槐树下只剩下几张空荡荡的桌子和散落的传单。陈默像一尊石雕,站在原地,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宅的。推开院门,那满树洁白的梨花在暮色中依旧静默地绽放着,散发着清冷的芬芳。这芬芳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走到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口袋里那份补偿协议草案的复印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刘宏远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村民签字时热切的脸庞,王婶的劝解,虎子的憧憬像无数只手,推着他走向那张签字的桌子。
可是,祖父教他认字时专注的眼神,祖母在夏夜为他摇扇的温柔,父亲离家前那复杂的凝视这些刚刚被梨树唤醒的、滚烫的记忆,又像无数根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该怎么办?
夜色渐深,寒意侵骨。陈默蜷缩在树下,毫无睡意。他望着满树繁花,心头一片冰凉。就在这时,树干上,靠近根部一块不起眼的凹陷处,光影毫无征兆地再次扭曲起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画面显现。依旧是梨树下,但季节似乎是深秋。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显得萧索。一个佝偻着背、瘦骨嶙峋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旧棉袄,正是祖父。他病容憔悴,眼窝深陷,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需要用手扶着树干才能勉强站稳。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葫芦水瓢,正颤巍巍地,从旁边一个积了雨水的水桶里,舀起小半瓢水。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将水瓢凑近梨树裸露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浑浊的雨水浇灌下去。水渗入泥土,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祖父似乎耗尽了力气,扶着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但他浑浊的眼睛,却始终牢牢地盯着那棵老梨树,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沉到骨子里的守护。仿佛这棵树,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祖父浇完那半瓢水,便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光影消散,树干恢复了原状。
陈默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祖父病重至此,连站都站不稳,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惦记着给这棵老梨树浇上最后半瓢水!那浑浊却无比明亮的眼神,那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的浇灌,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他猛地抱住冰冷的树干,将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树皮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祖父守护的,从来就不仅仅是这棵树啊!他守护的是根,是记忆,是这个家赖以生存和延续的魂!
夜风吹过,满树梨花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息。陈默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刘宏远的威胁,八十万的诱惑,村民的签字,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祖父那佝偻浇水的背影,那执拗守护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灼烧着他的灵魂。
长夜漫漫,寒意彻骨。陈默靠着老梨树,望着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睁着眼睛,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这一夜,他比昨夜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他仿佛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汹涌的洪流。祖父用生命浇灌的这棵树,他到底该不该放手?又能如何不放手?
第七章 最后通牒
天光刺破云层,将院墙的影子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