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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坡度不是问题按原定方案绕开那几棵挂牌的古茶树就行(1 / 1)

茶渍记事

第一章 推土机开进茶园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茶园入口处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像一头闯入静谧花园的钢铁巨兽。如文网 吾错内容履带齿间带起的褐色泥块,溅落在路旁几株刚冒出嫩芽的茶树上,留下污浊的印记。林陌站在临时搭建的蓝色工程指挥部帐篷前,看着这突兀的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松了松领口。四月的风带着湿润的茶香和泥土的腥气,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此刻却搅得他心头莫名烦躁。

“林科,测量队那边说,靠东边那几垄老茶树的位置有点麻烦,坡度太陡,设备不好上。”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年轻办事员小跑过来,手里捏着卷图纸,额角挂着汗珠。

林陌收回望向茶园深处的目光,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坡度不是问题,按原定方案,绕开那几棵挂牌的古茶树就行。重点是今天必须把边界线全部钉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作为征收办派来打头阵的科员,他深知这个项目的分量——市里重点扶持的旅游度假区开发,云岭茶园是核心地块,时间表卡得死紧。

“明白!”办事员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林陌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连绵起伏的绿色波浪。云岭茶园有些年头了,茶树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新发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油绿,远处山岚缭绕,雾气贴着茶垄缓缓流动。很美,但这份美即将被规划图上的酒店、温泉和商业街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茶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像是久未开启的木箱散发出的味道。

“守园人呢?”林陌问旁边负责后勤的老张。按照流程,进驻第一天需要和茶园的原管理者对接,清点地上附着物。

老张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困惑:“怪了,一大早就派人去请了,没见着人。那看园子的陈阿公,平时都住在半山腰那个小木屋里,雷打不动早起巡园的。今天静悄悄的。”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林陌心头。八十二岁的陈阿公,是这片茶园活着的记忆,也是这次征收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据说老人守着这片祖产几十年,态度极其抵触。

“走,上去看看。”林陌当机立断,带着老张和另外两个办事员,沿着被茶垄夹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青石板小径往半山走去。

越往上走,周遭越是安静。推土机的轰鸣被层层叠叠的茶树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小的青苔,湿漉漉的。木屋就在茶园深处,背靠着一片浓密的竹林,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几片枯竹叶,显出经年的潮湿与孤寂。

门虚掩着。

林陌敲了敲斑驳的木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陈阿公?在吗?我们是征收办的。”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茶、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中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挂着旧蚊帐的木床,被褥凌乱地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上面摆着粗瓷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一切都显得匆忙而潦草,不像是主人从容离开的样子。

“阿公?”老张也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林陌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靠墙的那个老旧五斗橱上。最上面一层抽屉半开着,在一堆杂物中,一个用深褐色油布仔细包裹着的方形物件显得格外突兀。那油布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深沉,像是浸透了岁月。

他走过去,小心地拿起那个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油布表面冰凉而滑腻,带着一种长期受潮的独特手感。他一层层解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粗糙的纸板。他翻开封面,内页的纸张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像是被水汽长久浸润过。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茶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弥漫开来。

纸页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晕染痕迹——是茶渍。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泪痕。在这些茶渍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蓝黑色的墨水早已褪色、洇开,许多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水浸泡过,又像是书写者在极度颤抖中落笔。那些勉强可辨的笔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伤。

林陌的手指抚过一页被茶渍浸透大半的纸张,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和脆弱感。他试图辨认其中几行稍清晰的文字,只看到几个零散的词语:“雨批碗井”

就在这时,帐篷那边传来的对讲机呼叫声打破了小屋的死寂:“林科!林科!听到请回话!测量队那边出状况了,有人拦着不让钉桩!”

林陌猛地合上日记本,那沉甸甸的触感和纸页间散发出的陈旧气息仿佛粘在了手上。他将日记本重新用油布裹好,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出木屋。屋外,山风掠过茶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仿佛吞噬了守园人踪迹的木门,心头的不安如同这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陈阿公去了哪里?这本浸满茶渍的模糊日记,又藏着什么?

他攥紧了手中的油布包裹,快步朝山下那片喧嚣的工地走去。阳光穿过云层,照亮了他手中那个深褐色的包裹,也照亮了前方茶垄间,那几道刚刚被推土机粗暴铲出的、丑陋的黄土沟壑。

第二章 褪色的名字

推土机的轰鸣声在林陌耳边持续嗡响,像一根不断收紧的弦,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着那个油布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被履带翻搅得泥泞不堪的工地边缘。测量队那边围着一小撮人,几个穿着沾满泥点工装的工人正和两个情绪激动的茶农争执,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茶农死死抱着测量标杆,不让钉桩。

“怎么回事?”林陌拨开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瞥了一眼那个油布包裹,下意识地将它往公文包里塞得更深了些。

“林科!”负责测量的组长抹了把汗,指着老茶农,“这位老伯说这块地是陈阿公特意交代过的,不能动,下面埋着埋着先人的东西。”

“先人的东西?”林陌皱眉,目光扫过那片被圈定的坡地,除了几垄长势稍显杂乱的茶树,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陈阿公说的!”老茶农梗着脖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固执,“他守了一辈子园子,他的话不会错!你们不能乱挖!”

林陌心头那丝不安又浮了上来。陈阿公的失踪,这本突然出现的日记,现在又冒出个“埋着东西”的坡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转向测量组长:“这块地,先绕开。把边界线钉在其他位置,今天必须完成。至于这里”他顿了顿,“等找到陈阿公,问清楚再说。”

安抚好现场,回到指挥部那个简陋的帐篷,已是暮色四合。工地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刺眼的光柱划破茶园沉沉的夜色,将那些被推土机啃噬过的黄土沟壑照得如同狰狞的伤口。林陌独自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项目规划图,图纸上代表酒店、温泉和商业街的色块鲜艳刺目,覆盖了大片象征茶园的绿色区域。

他拉开公文包,那个深褐色的油布包裹静静躺在里面,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帐篷外,工人们的吆喝声、机械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这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包裹之外。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油布冰凉滑腻的触感再次传来。他一层层解开,动作比在木屋里时更加缓慢、谨慎。笔记本再次暴露在灯光下,那股混合着陈茶、霉变和岁月尘埃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

他翻开封面,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篇章,凭着直觉,手指在泛黄发脆的纸页间小心翻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深褐色的茶渍显得更加诡异,像凝固的泪痕,又像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字迹之上。他拿出随身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辨认。

钢笔字迹洇散得厉害,许多地方连成一片墨团。他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行一行地捋。纸页发出轻微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沙沙声。时间在专注的辨认中悄然流逝,帐篷外的喧嚣似乎也渐渐远去。

“六八年秋雨没停过”

“批斗会就在晒场”

“苏小碗她爹认了私藏”

“林远征他揭发”

林陌的目光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感。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在茶渍边缘勉强可辨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林——远——征。

祖父的名字。

那个在家族相册里永远缺席的名字,那个只存在于父母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和亲戚们闪烁眼神中的名字——“叛徒”。一个在动荡年代,因“立场问题”给家族带来无尽耻辱,最终被彻底抹去痕迹的人。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片偏远的、即将被推平的茶园里,在一本浸满茶渍、字迹模糊的守园人日记中,在记录一场批斗会的段落里?

他拿着放大镜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镜片下的字迹也跟着晃动、模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放大镜死死按在纸页上,再次确认。

没错。就是“林远征”。虽然墨水洇开,“远”字的走之旁几乎和茶渍融为一体,“征”字的最后一笔也断开了,但那三个字的轮廓,他绝不会认错。这个名字,像一道隐秘的伤疤,刻在家族的耻辱柱上,也刻在他童年的记忆里——那些被小伙伴嘲笑“你爷爷是坏分子”后,独自躲在角落的委屈和愤怒。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纸页会灼伤手指。帐篷里闷热异常,他却感到一阵阵发冷。陈阿公的失踪,这本日记,祖父的名字,批斗会,那个叫“苏小碗”的人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图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必须弄清楚,祖父林远征,这个家族的“叛徒”,究竟和这片茶园,和那个消失的苏小碗,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接下来的几天,林陌白天依旧在工地处理各种繁琐事务,协调测量、清点附着物、安抚情绪激动的茶农。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冷静、高效,甚至有些刻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团疑云正越积越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指挥部那个嘈杂的环境里,或是在深夜回到临时租住的简陋宿舍后,反复研读那本茶渍日记。他买了更专业的放大镜,甚至尝试用铅笔在硫酸纸上小心拓印那些模糊的字迹。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日记的许多关键部分被茶渍彻底覆盖,或是字迹模糊到无法解读,关于祖父林远征和苏小碗的记载,更是支离破碎,如同散落在泥沼里的珍珠,难以拾掇。

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首先想到了茶园的老工人。陈阿公年事已高,日常的茶园管理,必然离不开其他老茶农的帮助。他借口需要了解茶园历史沿革和古茶树保护情况,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那些在征收过程中表现得比较沉默、年纪较大的茶农。然而,收获寥寥。大多数人要么摇头表示不知,要么含糊其辞,一提到“过去的事”、“六几年”,眼神就开始闪烁,顾左右而言他。他试图引导话题到当年的知青,或者一个叫“苏小碗”的茶农女儿,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沉默和警惕的回避。

一种无形的阻力开始显现。

这天下午,林陌刚和一位老茶工聊完——对方只反复念叨着“茶园是命根子”,对过去的事闭口不谈——他回到指挥部,就发现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办事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散开,各自忙碌,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林科,”负责后勤的老张凑过来,脸上带着点为难,“刚才马总那边来电话了。”

林陌心头一紧:“马总?他说什么?”马总是这次开发项目的投资方负责人,背景深厚,行事作风强硬,很少直接过问征收办的具体事务。

“马总说说项目进度要紧,让咱们把精力都放在推进征收上,别别分心去打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张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陈阿公年纪大了,神志不清,他的东西当不得真。”

林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打听茶园旧事,接触老茶农,都是私下进行的,而且非常谨慎。马总怎么会知道?而且反应如此迅速,如此明确地警告他“别分心”?这绝不仅仅是巧合。陈阿公的日记,还有日记里牵扯出的往事,显然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我知道了。”林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桌子。他拉开抽屉,那个油布包裹的日记本静静躺在最底层。他盯着它,手指在抽屉边缘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阻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几天后,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林陌没有去工地,而是乘车去了市里的档案馆。他需要一个更官方的渠道来验证一些信息。他想查当年的知青名册,特别是六八年左右下放到云岭茶场的知青名单。如果祖父林远征真的在这里待过,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档案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光线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林陌说明了来意,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管理员慢吞吞地帮他查找目录。

“云岭茶场知青六八年”管理员翻着厚厚的索引册,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哦,有的,在f区,第三排架子。”

林陌按指引找到那个区域,一排排深棕色的档案盒整齐排列,盒脊上贴着年份和分类标签。他很快找到了标着“1968-1970年知青登记名册”的盒子。盒子很沉,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拿到阅览区的长桌上。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用牛皮纸袋装订好的册子。他抽出标有“1968年”的那一册,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云岭茶场知青花名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揭开谜底的紧张感,翻开了册子。

册子内页是竖排的表格,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原学校、分配日期字迹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他快速浏览着,心跳越来越快。一页,两页翻到中间部分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页,确切地说,是连着的好几页,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纸张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被啃噬过的痕迹,中心部分则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孔洞,密密麻麻,如同筛子。透过孔洞,能看到下一页同样残破的纸页。蛀虫?还是人为?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这几页残破的纸张,试图从那些未被完全蛀空的边角辨认出一些信息。姓名栏大多只剩下一半或一个偏旁,籍贯、学校信息更是支离破碎。他强忍着失望和愤怒,一点一点地搜寻。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残留的部分上。那个名字的上半部分被蛀空了,只剩下下半部分。那是一个“田”字底,上面依稀残留着一点“艹”字头的痕迹,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女”字旁的笔画。

碗?小碗?苏小碗?

他心头狂跳,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试图将残存的笔画组合起来。但信息太少了,根本无法确定。他继续往下看,在另一处残破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林”字,后面跟着的字迹被蛀得只剩下一小截竖笔和一个点。

远征?林远征?

他猛地合上册子,胸膛剧烈起伏。蛀空的名册,关键的名字恰好缺失?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想起老张转达的马总的警告,想起那些老茶农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不是意外。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来过了这里,并且,不想让他查到任何东西。

他拿着那本残破的名册,走到借阅台前,声音有些发干:“管理员同志,这份名册怎么会蛀成这样?以前有人来查过吗?”

老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个啊,放久了,虫蛀难免的嘛。查的人倒是也有。”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前阵子,好像也有人来查过云岭茶场的知青档案,具体查什么,就不清楚了。”

“前阵子?具体什么时候?”林陌追问。

“记不清喽,”管理员摇摇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卡片,“大概就你们征收办进驻茶园那会儿吧。”

林陌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进驻茶园那会儿?正是他发现陈阿公失踪和日记本的时候!有人,动作比他快得多,在他意识到日记的价值之前,就已经开始抹去痕迹了。

阻力,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口头警告,而是化作了实质性的行动,无声无息,却精准地掐断了他试图探寻真相的路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祖父林远征,苏小碗,陈阿公,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手眼通天的马总这本浸透茶渍的日记,像一把钥匙,打开的却是一扇通往更沉重黑暗的大门。

他默默地将残破的名册放回档案盒,盖好盖子,放回原处。走出档案馆时,外面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公文包里,那个油布包裹的日记本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无法摆脱的巨石。他抬起头,望向云岭茶园的方向,眼神复杂而凝重。

回到宿舍,已是傍晚。他疲惫地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暮色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他再次拿出那本日记,没有翻开,只是摩挲着它粗糙的封面。祖父的名字,像一个幽灵,从泛黄的纸页中浮现,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旧相册。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里面是家族的老照片。他翻到中间,那里本该有一张祖父的照片,但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个方形的空白痕迹,边缘微微发黄。那是被刻意撕掉的痕迹,一个家族刻意抹去的“叛徒”。

林陌的手指抚过那片空白,指尖冰凉。日记本上的“林远征”,档案馆里被蛀空的“林”字,相册里这片刺眼的空白三者在他脑海中重叠、碰撞。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绝感包围了他。他仿佛站在一片迷雾重重的荒原上,四周是无声的阻力和被刻意掩盖的历史,而那个被家族唾弃的祖父,成了他唯一可能抓住的线索,却也可能是将他拖入深渊的漩涡。

夜色渐浓,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林陌坐在黑暗里,只有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林远征。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叩问一段被尘封的、染着茶渍的往事。

第三章 方言里的秘密

宿舍的窗户半开着,晨风裹挟着工地扬尘的气息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气。林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只写了“林远征”三个字的纸,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眼底,却压不住瞳孔深处那簇执拗的火苗。马总的警告言犹在耳,档案馆里那本被蛀得千疮百孔的名册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也扇在那些试图被掩埋的往事上。阻力越大,他心底那股非要挖出真相的劲头就越发疯长。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那些沉默的老茶农像一块块捂不热的石头,但总有人,或许会因为年迈,或许因为某种未熄的念想,会漏出一点缝隙。他重新梳理了一遍接触过的老人名单,目光最终落在“赵桂香”这个名字上。赵婆婆,快八十了,是茶园里出了名的老资格,据说年轻时手脚麻利,采茶是一把好手。征收动员会上,她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望向窗外那片被圈起来的坡地时,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更重要的是,老张曾无意间提过,赵婆婆年轻时和陈阿公似乎相熟。

林陌决定再去试试。

他特意避开了工地的喧嚣,绕到茶园深处尚未被推土机惊扰的区域。赵婆婆的家在一条青石板小径的尽头,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墙角堆着些农具,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用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草药和柴火的味道。

敲门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赵婆婆佝偻着背,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神浑浊而警惕,像受惊的老兽。

“赵婆婆,早。”林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是征收办的林陌,之前来过的。想跟您再聊聊茶园的事,特别是陈阿公的事。”

听到“陈阿公”三个字,赵婆婆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她没说话,也没让开,只是沉默地挡在门口。

林陌不气馁,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听说您胃不太好,带了点养胃的山药糕,自家做的,软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陈阿公不见了,大家伙儿都挺担心。您和他熟,知道他会去哪儿吗?或者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过去的事?”

赵婆婆的目光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到林陌脸上。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侧身让开了门。屋里光线很暗,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角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空气里那股草药味更浓了。

林陌把山药糕放在桌上,在赵婆婆示意下坐了。老人慢吞吞地给他倒了碗水,碗沿有豁口,水是凉的。

“阿公好人。”赵婆婆开口了,声音沙哑含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守园子一辈子命苦。”

“是啊,陈阿公守着茶园不容易。”林陌顺着她的话,“您知道他平时都喜欢去哪儿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常念叨的人?比如以前的人?”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像苏小碗?”

“小碗?”赵婆婆浑浊的眼睛猛地一抬,看向林陌,那眼神里瞬间闪过的东西让林陌心头一跳——不是怀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凝固成实质的恐惧。她干瘪的嘴唇哆嗦起来,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没拿稳,碗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

“莫提!莫提她!”赵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利,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那个名字是某种禁忌的咒语,“造孽啊穿蓝布衫的造孽!”

蓝布衫?林陌的心猛地一沉。日记里提到过苏小碗,现在赵婆婆的反应如此激烈,还提到了“蓝布衫”!他强压住追问的冲动,放缓语气:“赵婆婆,您别急,慢慢说。蓝布衫怎么了?”

赵婆婆却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到了,猛地闭上嘴,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再也不肯看林陌。她紧紧攥着那个豁口的碗,指节发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不晓得不晓得都过去了莫问莫问”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老迈的仓惶,“你走我要歇着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林陌知道再问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站起身,看着老人惊魂未定、充满抗拒的背影,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但“蓝布衫姑娘”和赵婆婆那刻骨的恐惧,像两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苏小碗,这个在批斗会上被祖父揭发的茶农女儿,她的结局,恐怕远不止日记里那语焉不详的记载那么简单。

离开赵婆婆家,林陌的脚步有些沉重。茶园深处依旧宁静,鸟鸣啁啾,茶树在晨光中舒展着嫩叶,但这片宁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赵婆婆的恐惧不是装的,那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惊惶。这让他更加确信,祖父林远征卷入的,绝非普通的“立场问题”。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档案馆那次无功而返,他不甘心。蛀虫?哪有蛀虫只蛀关键几页,还恰好蛀掉关键名字的?他决定再去一次。

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他没有直接要求查阅知青名册,而是以“完善征收区域历史人文资料”为由,申请调阅云岭茶场六八年至七零年的所有相关档案,包括但不限于生产记录、会议纪要、人员登记等。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范围,来验证那蛀蚀是否真的“恰好”。

档案馆还是那个老管理员。他接过林陌的申请单,扶了扶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嘴里嘟囔着:“六八年茶场啧,那时候乱得很呐”他抬头看了林陌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等着吧,我去库里找找。”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阅览室里只有林陌一个人,高大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无声舞动。他坐在长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心跳却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终于,老管理员抱着两个深棕色的、落满灰尘的档案盒回来了,放在林陌面前。“喏,就这些了。六八到七零的,都在里头了。你自己翻吧,小心点,纸脆得很。”

林陌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生产日志和会议记录簿。他快速翻阅着,纸张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簌簌的声响。生产日志记录着茶叶产量、天气、工分等琐事,字迹潦草;会议记录则大多是一些空洞的政治口号和任务布置。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批斗会或具体人名的记录。

他放下第一盒,打开了第二个。这个盒子里东西更杂,有零散的报表,几张模糊不清的集体合影,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册子。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那正是上次见过的知青花名册的样式,但封皮上没有字。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翻开封面。内页的纸张同样泛黄,但完好无损!字迹清晰,表格完整。他快速浏览着,心跳越来越快。这本册子记录的是七零年的知青名单,里面没有林远征,也没有苏小碗。

那么,六八年的呢?他记得上次那个蛀空的册子,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1968年”。

“管理员同志,”林陌拿着那本七零年的册子,走到借阅台前,“我记得上次来,看到过一本六八年的知青花名册,是单独一个册子,封面有字的。怎么这次没看到?”

老管理员正低头用一块绒布擦拭眼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慢悠悠地抬起头:“六八年的?哦,那个啊”他戴上眼镜,眼神透过镜片看向林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那本不是蛀坏了嘛,虫蛀得厉害,好多页都穿了洞,字都看不清了。那样的东西,查了也没用,我就没给你拿。”

林陌的心沉了下去。他盯着管理员:“我记得上次您说过,大概在我们征收办进驻茶园那会儿,也有人来查过知青档案?”

“是啊,”管理员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有那么个人。查的就是那本蛀坏的册子。翻了好一阵子呢。”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充道,“那人看着挺体面,不像常来我们这种地方的人。”

挺体面不像常来的人

林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站在借阅台前,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意却丝毫透不进皮肤。管理员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猜测的锁链。

蛀蚀是精准的。有人在他之前,在他刚刚触及那段尘封往事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过这里,翻查过那本记录着关键名字的册子,然后那本册子就“恰好”被蛀得面目全非。而这个人,管理员口中的“挺体面”的人,其出现的时间点,与马总的警告,与征收办的进驻,严丝合缝。

阻力不再是模糊的威胁,它有了具体的形状和行动。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他懵懂无知时悄然张开,笼罩在云岭茶园的上空,笼罩在陈阿公的失踪之谜上,笼罩在祖父林远征那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之上,也笼罩在苏小碗——那个让赵婆婆恐惧到失态的“蓝布衫姑娘”——那未知的悲惨结局之上。

林陌默默地将七零年的册子放回档案盒,盖好盖子。他的动作很稳,但指尖冰凉。他再次望向窗外,城市在阳光下喧嚣运转,车水马龙。然而在他眼中,这片繁华的背景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黑暗的中心,是六十年前那场秋雨中的批斗会,是祖父揭发的声音,是苏小碗消失的身影,是陈阿公守护的秘密,还有马总那双隐藏在幕后的、冰冷审视的眼睛。

真相的碎片散落在泥沼深处,带着血和茶渍的锈味。而他,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逼着,一步步向那泥沼的中心走去。

第四章 白发知青

档案盒盖上的灰尘在阳光下轻轻扬起,像无数细小的幽灵。林陌走出档案馆大门,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汽车喇叭声、行人交谈声、远处工地的轰鸣,汇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他却觉得这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管理员那句“挺体面的人”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他试图维持的镇定。

他需要静下来。宿舍里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烟味和纸张的霉味。他坐到书桌前,再次打开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脆弱不堪,深褐色的茶渍像干涸的血迹,晕染开模糊的钢笔字迹。之前他更多关注的是祖父林远征的名字出现的那几页,以及那些语焉不详的批斗会记录。现在,他强迫自己沉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泥沼里摸索可能存在的硬物。

时间在指尖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失望淹没时,一个名字,一个在之前匆匆掠过时未曾留意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

“王建国今天又去后山了,说是找什么草药。他那腿,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怕是当年落下的病根”

王建国。

林陌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名字在日记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像一条时隐时现的线。记录里提到他“话不多”,“干活实在”,在批斗会那天的记录里,似乎也提到了他:“王建国缩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

更重要的是,日记里提到过王建国离开茶园的时间,比其他知青要晚好几年。他很可能还在本地!

这个发现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陌几乎熄灭的希望。他立刻翻出手机,开始查找。线索很少,只知道王建国当年落户在附近的王家坳生产队。他尝试联系征收办里负责过王家坳区域的老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对方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王家坳?好像是有个姓王的老知青,腿脚不太利索,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叫什么来着?建国?好像是吧,好多年没见着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王家坳离云岭茶园不算太远,但山路崎岖。林陌第二天一早就驱车前往。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越靠近王家坳,道路越窄,两旁的房屋也越发破败。村西头,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其中一间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晒着的什么东西。

林陌停下车,走近几步。那是个极其瘦小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色旧工装,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正用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缓慢地翻动着簸箕里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草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迟滞感。

“请问,是王建国王老伯吗?”林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老人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深刻雕琢过的脸,皱纹纵横交错,皮肤黝黑粗糙。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到林陌脸上。他微微张着嘴,没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王老伯,您好。我是林陌,从云岭茶园那边过来的。”林陌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想跟您打听点过去的事,关于云岭茶场,六八年左右的事。”

“云岭”老人喃喃地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继续翻弄簸箕里的草根,手指微微颤抖着,“不记得了都过去了记不清了”

林陌没有放弃。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油布包裹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模糊的字迹:“您看,这日记里提到过您。说您干活实在,还提到您腿不好,阴雨天会疼”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盯着那洇开的茶渍和模糊的字迹,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伸过去触碰那纸页,却又在半途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一样。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这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这是一位守园老人留下的日记,”林陌轻声说,“他叫陈阿公,您还记得他吗?”

“陈陈守业?”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他他还守着园子?”

“他失踪了。”林陌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我们征收办进驻后不久。”

老人沉默了,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簸箕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一个极其幽深的地方,带着陈年的尘埃和锈迹。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老人颤抖的手指和那本摊开的日记上。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老人终于再次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林陌的肩膀,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他的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唇纹里渗出血丝。

“那年采茶季雨下得特别大”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马主任带着人把苏家围了说他们私藏茶叶搞资本主义”

林陌屏住了呼吸。马主任!他记得档案里提过,当年茶场的革委会主任姓马!

“苏老蔫老实巴交一辈子哪敢啊”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碗小碗那丫头才多大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衫那天是她生日”

蓝布衫!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赵婆婆那刻骨的恐惧瞬间浮现在眼前。

“批斗会就在晒场上”老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簸箕里的草根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碎了几根,“雨下得那么大斗笠都挡不住苏老蔫被按在地上小碗小碗被他们推上去要她揭发她不肯哭”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林陌连忙上前想帮他拍拍背,却被老人抬手制止了。他咳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后来后来”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村后山的方向,那里是云岭茶园深处的位置,“你爷爷林远征他是队长他他站出来了”

林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老人颤抖的手指指向的远方,那是茶园的方向,是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批斗会发生的方向,也是赵婆婆恐惧的源头。

“他说他说”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他亲眼看见苏老蔫把茶叶藏在藏在”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重现。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然后呢?”林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苏小碗她怎么样了?”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他那只指向茶园深处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却依旧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

“她跑了”老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雨那么大天黑得早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往往茶园深处跑往往古井那边跑”

古井!

林陌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想起日记里某个角落似乎提到过茶园深处有一口废弃的古井。

“然后呢?”他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老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劳作的痕迹和岁月的沧桑。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再再也没回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破败的院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林陌的心头。苏小碗,那个穿着新蓝布衫过生日的茶农女儿,在暴雨如注的批斗会之夜,跑向了茶园深处的古井,然后消失了。

“那我爷爷呢?”林陌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他后来”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陌,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喃喃着,重新低下头,摆弄起簸箕里那些早已被他捏碎的草根,仿佛刚才那番耗尽心力的话语从未发生过。他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缩进了那个只有草药和旧日伤痛的世界里,拒绝再透露一个字。

林陌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老人最后那个眼神,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祖父林远征站出来了,他揭发了苏家“私藏茶叶”,然后呢?他在这之后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知道苏小碗跑向了古井?他是否与她的消失有关?

而那个主持批斗会的马主任林陌的脑海里闪过马总那张看似儒雅却暗藏锋芒的脸。马主任的儿子?现任开发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谜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茶园深处,那口废弃的古井。那里,沉睡着六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秘密,沉睡着苏小碗最后的去向,或许,也沉睡着陈阿公守护了一生、最终因此失踪的真相。

林陌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沉默下去的老人,仿佛看到了岁月本身,沉重、晦暗,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他默默收起日记本,对着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知道,从王建国这里,他只能得到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必须他自己去走,走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茶园深处,走向那口吞噬了太多往事的古井。

车发动了,卷起尘土。后视镜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守着满簸箕破碎的草根和一段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第五章 血染的茶叶

林陌的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王建国老人最后那声“再也没回来”的回音,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在他脑海里反复震荡。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茶园连绵的绿色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道山脊都压着一段未曾言说的往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祖父林远征那张在家族相册里永远缺席的、模糊的面孔,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到征收办设在茶园边缘的临时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打印纸的味道。几个同事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有人随口招呼:“林科,王家坳那边跑得怎么样?那老知青还在吗?”林陌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角落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测绘图纸、补偿协议草案和厚厚的农户资料,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小山。他疲惫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油布日记本上。

他把它拿出来,再次翻开。指尖触碰到那些深褐色的茶渍,冰冷而粗糙。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寻找祖父的名字,而是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重读关于批斗会的所有记录。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迹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被茶渍完全覆盖,只留下一些难以辨认的墨团。

“雨倾盆晒场口号声刺耳”

“苏被按倒泥水”

“小碗蓝布衫湿透贴在身上像水鬼”

“林站出来指认藏匿点在灶房暗格”

林陌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些破碎的词句,在王建国颤抖的叙述里得到了印证,拼凑出那个暴雨如注的批斗会场景。他看到祖父林远征,那个在家族记忆里被钉上“叛徒”标签的模糊形象,在字里行间变得具体而残酷。他“站出来”,他“指认”。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在革委会马主任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周围人群狂热的呐喊声中,他作为知青队长,亲手将老实巴交的苏老蔫和他的女儿苏小碗推向了深渊。

“灶房暗格”林陌低声念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祖父的指认如此具体,具体到藏匿的地点。这意味着什么?他是真的“亲眼看见”了?还是迫于压力,不得不编造一个足以致命的细节?

他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纸页会灼伤手指。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茶园,只有指挥部里惨白的日光灯亮着。他需要透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带着茶树的清香涌入,却无法驱散他胸口的憋闷。远处,茶园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区域,就是古井所在的方向。苏小碗穿着湿透的蓝布衫,消失在那个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场协调会在指挥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举行。议题是关于几户“钉子户”的最后补偿方案和搬迁期限。开发商代表马总端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他听着征收办同事的汇报,手指偶尔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姿态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林陌坐在会议桌的侧后方,负责记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马总身上。那张看似儒雅的脸,在王建国老人描述的“马主任”形象映衬下,渐渐显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紧的薄唇,似乎与某种模糊的记忆碎片重叠。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一户茶农的祖屋产权证明问题。马总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立刻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恭敬地递过去。就在助理拉开公文包拉链的瞬间,林陌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包内。

一个深蓝色的、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缸子,静静地躺在文件袋旁边。那是一种极具年代感的物品,与马总精致现代的公文包格格不入。

林陌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王建国老人提到马主任时,曾含糊地说过一句:“他总端着个搪瓷缸,上头有颗红五星”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林陌故意磨蹭着整理记录,等会议室只剩下他和正在收拾东西的马总助理时,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张,马总那个搪瓷缸,看着挺有年头了,是纪念品吧?”

助理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心机,一边拉上公文包拉链一边笑道:“可不是嘛!马总宝贝着呢,说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老物件,一直留着,喝水都爱用这个,说是比什么紫砂壶都有味道。”

“他父亲?”林陌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好奇,“也是咱们本地人?”

“嗯,”小张点点头,“听马总提过,老爷子以前好像也在茶场系统工作过,具体做什么就不太清楚了。马总挺念旧的。”

小张拿着包离开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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