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牛河边,王小珍抹着眼泪。
嫁出去的女人,其实是没有家的。
娘家没有她容身之地,陈家暂时不想待,所以从屋里跑出来后。
一时之间,王小珍不知该往何处去。
最终,她选择来到熟悉的牤牛河边。
潺潺的河水静悄悄的流淌,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
坐在大青石板上,感受着石板的冰凉,望着河面波光粼粼。
王小珍心中的委屈和悲伤,也如同河水一般,似乎永无止境。
脸上被陈贵荣扇过的地方,这会儿已经有些麻木,不像之前那般疼痛。
可是心中的痛苦,却一时之间,难以抹平心。
这么多年,她为家里操劳付出,生儿育女。
就算陈贵荣脾气暴躁,她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就让。
谁叫她是个女人呢?
是女人就得守妇道。
可是自从陈贵荣腿瘸了之后,性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变得变本加厉。
在外面抬不起头,就把怒火往家里撒,对她动辄打骂,简直当成了出气筒。
这一回,陈贵荣又要拿家里的钱去补贴外人,甚至还想对儿子下手。
腿瘸了之后,陈贵荣可挣不了多少工分,家里的钱都是她当牛做马,辛苦赚来的。
她守护自己的劳动成果,难道也有错吗?
这样下去,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泪水模糊了视线,王小珍看着清澈的河水,绝望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滋生。
就在她心生恍惚之时,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慢慢的靠近,坐在了王小珍身边,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的伸出粗糙的大手。
这只手小心翼翼的搭在王小珍肩膀上,将人搂进怀里。
“小珍,别哭,是不是陈贵荣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小珍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
她默默的将满是泪痕的脸颊,靠在了不算宽阔,但却让人倍感安心的胸膛上。
老杨头轻轻的叹了口气,拭去王小珍眼角的泪水。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搂着,感受着四周的宁静。
倘若要是让大队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怕会惊掉下巴。
一个是有夫之妇,陈大队长的媳妇。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村子里的老猎户。
两人居然抱在了一起?
然而对于王小珍来说,老杨头就像是黑夜中的一把火,给她带来了光和热。
让她在痛苦难熬的日子中,有了一丝依靠。
这一切,其实要从陈贵荣刚刚断腿之后的那段时间说起。
那个时候,陈贵荣因为后半辈子成了残废,所以巨大的打击下,性格开始变得暴戾。
简直就像是一个火药桶,暴躁、阴郁,一点就着!
把心中所有的不满和怨气,通通发泄在了王小珍身上。
嫌弃饭做的太硬、药水味太臭、炕不够热,茶水太凉……
甚至有时候,王小珍忙前忙后的身影,都会让他心头烦躁,激起怒火。
辱骂成了家常便饭,动手打人也是常有的事。
摔盆砸碗、拐杖笤帚……
不管手边有什么东西,他一个不满就会往王小珍身上招呼。
那段时间,王小珍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睡觉翻个身都痛。
可顾及着夫妻情分,又想着陈贵荣瘸了一条腿,所以她始终没有反抗,默默的忍受下来。
直到有一次,大队有小孩嘲笑陈贵荣,给他取外号,叫他陈瘸子。
回来后,陈贵荣像是疯了一样,用沉重的拐杖,疯狂的朝王小珍身上砸。
一边砸他还一边骂,说王小珍是个丧门星,说她克夫。
王小珍被砸的鼻青脸肿,好半天爬不起来。
可肉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还可以忍受。
但陈贵荣说的那些诛心的话,以及那满是怨恨的眼睛,彻底让她心寒。
王小珍哭着跑出家门,但天大地大,却没有任何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
当满心的委屈和绝望无处倾诉时,她踩着暮色,来到牤牛河边。
当时的她,是真打算一了百了。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她在万念俱灰之下,一步步的走向河水深处。
河水没过了脚踝、膝盖、大腿……
一直到快漫过腰间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的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河里拖了上来。
救她的人,是恰好来河边打水的老杨头。
他提着水桶来河边,隐约看见了有人在往河里走。
眼看河水一点点将人影吞噬,他想都没想,跳下河把人救了上来。
见到冻得瑟瑟发抖,精神近乎崩溃的王小珍,老杨头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把人背回了自己家。
他升起一堆火,给王小珍裹上了自己的破棉袄,又煮了一碗热茶。
一个晚上,王小珍对着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老杨头,哭诉积压在心里的苦水和委屈。
老杨头只是默默听着,偶尔会重新添一点水,或者问她饿不饿。
一直到天亮,他才把王小珍送出门。
临别时,老杨头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劝王小珍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他沙哑着嗓子,很平静的说道:
“妹子,我比你大十岁,勉强算得上是你哥。”
“你听我一句劝,人活着不容易,别动不动就寻死。”
“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那样的男人去死,也太傻了。”
这话其实只是很寻常的劝慰,但却让王小珍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温暖。
从那以后,每当她在家里受了委屈,实在是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跑到牤牛河边。
而每一个傍晚,老杨头也总是会跑到河边打水。
每一次见到了王小珍,他会默默的陪着坐一会儿,倾听这个女人诉说委屈。
有时候,他还会揣个鸡蛋,或者摘一把野果,带给王小珍。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的熟悉了起来,并互相产生情愫。
王小珍在老杨头这里,得到了尊重、体贴、和被人关心的温暖。
老杨头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也打心眼里,心疼王小珍这样的女人。
所以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在牤牛河边,悄无声息的滋生蔓延。
王小珍靠在肩膀上好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声音哽咽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