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芳芳明显愣住了。
看着色泽深沉的姜汤,氤氲起白色的雾气。
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撞了一下。
默默的接过碗,感受指尖传来的温度,她先是小心的尝了一口。
温度恰到好处,她便不再犹豫,仰起头“咕噜咕噜”,三两下就将整碗姜汤,灌进了肚子。
暖流顺着喉咙,直接通到胃里,随即向四肢百骸扩散,连带着有些冰凉的手,都一点点的温暖起来。
把空的碗重新还给周晓白,她嘴唇蠕动了几下,想开口道谢。
但这种时候,又觉得任何感谢的话,都太过苍白。
所以最终,她只是冲着周晓白,还有远处刚刚拿起鱼竿的林卫东,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也不等两人有任何反应,就猛的转头,几乎逃一般的离开了院子,消失在远方。
周晓白拿着空碗,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总算是来到牤牛河边。
这时候已过中午,日头略微有些偏西。
河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天边的云彩,之前在河边发生的一切,都被流水冲刷,不剩半点痕迹。
潺潺的流水过后,留下来的永远只是平静。
周晓白来到河边的大青石板上,开始搓洗衣物和被单。
林卫东则找到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水湾,挂上鱼饵,悠哉的抛竿入水。
只不过,河里的鱼有些不给面子。
在河边守了大半个下午,每次浮漂一动,他提起鱼竿,要不就是空钩,要不就是手指长的小鱼。
要是钓上来的够多,还能撒上盐,用油炸了当做零嘴。
可是忙活了一下午,总共也没钓上了几尾小鱼。
等到周晓白喊他帮忙,两夫妻一人抓着一边,配合默契的把水拧干。
直到日暮西沉,林卫东看着木桶里三三两两的小鱼,一生气把鱼全都倒了出去。
“算了,这点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们还是再回去长长吧,下次长大了,我再来钓。”
其实,他也不是没办法钓上大鱼。
如果动用能力的话,没准能找到一两条大鱼,沟通后让它们咬钩。
可既然是钓鱼,那用这种作弊的手段就没什么意思了。
有这闲工夫他还不如骑上自行车,去买两条回来。
“你又没有钓到几条鱼,怎么感觉还挺开心的?”
周晓白脸色红扑扑的,在晚霞的映照下,看起来别有几分魅力。
林卫东哈哈大笑:“我钓的不是鱼,是寂寞。”
周晓白脸上多了一抹嗔怪:
“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以后别在外面说这些,让人听见了准会误会。”
两人踩着余晖,回到家里。
生火做饭,简简单单又是一顿。
收拾碗筷的时候,屯子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里头传来了刘少平严肃的声音。
“请全体社员同志注意,听到广播后,立刻到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集合。”
“我重复一遍,立刻来打谷场。”
“今天晚上,我们要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针对徐振江耍流氓,企图玷污其他女同志的错误行为,进行公开批斗!”
“我再说一遍……”
广播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周晓白从厨房里跑出来和林卫东对视,两人心里清楚,徐振江的末日来临了。
“走吧,我们俩去看看。”
周晓白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点了点头。
作为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和经过的人,对于这场批斗大会,她心情要更复杂一些。
两人锁上门,跟随着三三两两的人流,往打谷场那边走去。
打谷场上,这时候已经聚了不少的人。
大队部开着灯,透过敞开的大门,橘黄色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绝大部分脸上带着惊讶。
徐振江居然耍流氓,这可是一个大新闻。
乡村的夜晚,大多数时候都是波澜不惊,但这个消息,却像是投入深水里的一颗炸弹。
足以掀起滔天的波澜。
几张旧桌子,拼接成了临时的主席台。
刘少平和刘胜利等人,已经站在了前方。
陈贵荣拄着拐杖,脸色阴沉的坐在一旁。
他承诺了,给黄芳芳安排记分员的工作,可是一个下午过去,大队的几个记分员,他找遍了,也没人肯把位置让出来。
事关利益,谁会同意这个荒谬的要求呢?
更别提陈贵荣现在,在大队里没有半点威望。
主席台下,反剪着双手,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的徐振江,耷拉着脑袋。
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流氓分子”四个大字。
因为背对着光,所以徐振江整个人都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林卫东到了以后,走到主席台边,往下一看。
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黄芳芳,也有站成一团,脸色麻木的徐家人。
“大家都安静一下!”
刘少平用力的敲了敲桌子,大声的开口吼道。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的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刘少平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痛:
“各位社员同志,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批判咱们大队的一个败类。”
“徐振江!他胆大包天,道德败坏,居然企图玷污我们大队的某一位女同志。”
刚刚安静下来的打谷场,瞬间又喧哗起来。
刘少平喊了好几声,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接下来他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徐振江的恶行,过程中隐去了黄芳芳的名字,言辞激烈的批判了这种行为。
“这完全是在给我们大队抹黑,破坏了同志之间的团结,性质极其恶劣。”
“幸亏林卫东同志及时发现,并且制止,才没有酿成悲剧,保护了这位女同志的清白与安全。”
说到这里,刘少平下了最后的结论。
“这种行为我们绝不能容忍,必须要进行最严厉的批判!”
随着他话音落下,台底下的社员迅速被点燃了激情。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打倒流氓份子,打倒徐振江!”
很快,打谷场上沸反盈天。
“坚决批判,坚决抵制!”
“帮他纠正错误,好好的教育他!”
“和这种流氓展开坚决斗争!”
跪在地上的徐振江,神色惊恐的抬起头。
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