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山屯大队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静谧中。
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稀稀拉拉的站了几个人影。
林卫东双手背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的扫过面前的人群。
刘少平站在身侧,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在晨风中缭绕。
考古队的赵启功等几个老教授,以及三个男学生都到了。
他们的脚边堆放着绳索,锄头以及铲子等简易的工具。
没过一会儿,宋文麟和牛壮壮两人也陆续抵达。
宋文麟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木然的盯着脚下的泥土。
牛壮壮则时不时的偷瞄考古队那边,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
又等了一会,快要日出时,赵宇峰终于抵达。
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瘦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兀的支撑着。
一件蓝布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像是套在一具骨架上。
到了后,他也低着头,视线空洞的盯着地面。
林卫东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他。
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瞳孔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林卫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这样的人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人都到齐了?”
刘少平抽完最后一口烟,开口问道。
“好像还差一个。”
林卫东转头环顾一圈。
赵启功跟着搭话:“我们队伍里,唯一的女学生还没来,我喊个人去催催她吧。”
话音刚落,就见周玲玲一路小跑着从远方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了之前的那股子傲气,反而有几分颓丧。
煞白的脸色,映衬着浓厚的黑眼圈,显然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好。
跑到近前,她没去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对李娟说道。
“老师,对不起,我起的有些晚了。”
李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关切的看了她一眼。
“好,现在人到齐了。”
赵启功清了清嗓子:“咱们今天的任务,是清理墓室里面的积水和淤泥,并且做好支撑,避免坍塌。”
“这件事情,有一定的风险,希望你们能多注意些。”
目光在几个知青脸上扫过,他继续说道:
“你们几位,主要是帮忙做清理工作,希望你们能听从指挥,尽可能的帮助这几位学生,把里面的环境探查清楚。”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下面的情况复杂,积水也可能比较深,还有坍塌的风险。”
“所以你们要系好安全绳,两人一组,互相接应。”
“一旦察觉到不对劲,马上撤出来,不要逞强。”
李娟跟着补充道:
“我们有带药箱,如果遇到了擦伤,划伤,要及时说出来。”
“小林同志……”
她笑着对林卫东说道:“希望你能做好协调。”
林卫东点头:“应该的。”
工具很快分发了下去。
铁锹,箩筐,麻绳,木板……还有几个手电筒,一捆安全绳。
“出发吧。”
一切准备就绪,赵启功大手一挥。
一行人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上,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也透过林间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山路湿滑,露水渐渐打湿裤脚。
周玲玲走在队伍中央,深一脚,浅一脚,爬的格外艰难。
其实爬山也是有技巧的,要弯着腰低下头,将全身的重心和注意力放在脚下,才不容易摔倒。
周玲玲好几次差点滑倒,旁边的张超赶忙去扶。
但周玲玲却不太乐意,好几次都用手推开。
她一直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回到刘翠莲家里后,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刘翠莲捂着脸在炕上坐了半夜,最后蜷缩在角落睡着了。
周玲玲却始终没有困意,宋文麟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切割。
她想起了刘翠莲给自己诉苦的时候,那种又委屈又理直气壮的神情。
想起了自己慷慨激昂,说要替她讨还公道时的模样。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烧的她两颊发烫。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陈世美的故事,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可没想到,刘翠莲根本没说实话。
或者说,她从而只说对自己有利的事!
“玲玲,你没事吧?”
张超看她脸色不对,担心的询问。
“我没事。”周玲玲勉强露出笑容:“只是昨晚没睡好。”
张超犹豫了一下,安慰道:“那今天你就别和我们下去了,你没睡好,头肯定晕,别到时候摔得满身泥。”
“我去和老师他们说一声,待会你在上面帮忙就好了。”
周玲玲点头答应下来。
等到达山君庙遗址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的挂起。
昨天清理出来的墓道入口,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张择人欲噬的嘴。
“霍安,张超,王松,牛同志。”
“你们四个,负责墓道前半段的清理和记录。”
“宋同志和赵同志……”
看上两个略显瘦弱的身影,赵启功安排道:
“你们两个负责在墓道里接应,把装满淤泥的筐子搬到墓道口。”
“我们其他人就在上面接应,把运送上来的淤泥倒掉。”
做好了分工,众人开始行动,沿着洞口鱼贯而入。
赵宇峰最后一个下去,他站在洞口,望着黑漆漆的入口,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下去后,很快就有第一筐淤泥,被送了上来。
绳索吊着筐子,将装满的淤泥拉上来,倾倒在一边,然后又运送下去。
泥水滴答作响,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
时间在这种单调又艰辛的劳动中,缓缓的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温度也升了上来。
但是墓道口依旧往外渗着阴冷的湿气。
上面拉绳子,倒淤泥的人额头开始见汗,下面的人更是辛苦。
偶尔换人上来休息时,无一不是满身泥水,神色疲惫。
宋文麟和牛壮壮上来的时候,咕噜咕噜的喝了好几杯水。
“下面的淤泥可真厚,挖了半天,也没挖到干土。”
“而且里头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
牛壮壮开口吐槽,宋文麟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喘息。